镂金扇_奶酥【完结】(91)

  也许是因为中文有限,说出来的话反倒爽快了,裘宗沛听了哈哈笑,那日本军官随即又说:“裘三公子,我们有要事请您商量。”

  裘宗沛坐下了,仆人上茶来,日本人没喝,他自己端起茶杯:“事不过三,这话你们听说过吧。算上东北那次,刚好三次,我没那耐心给你们了。”

  “这次我们和您开诚布公。”

  “那也得回来再说,我马上就得回北京。”

  “十分重要,请您赏光。”

  裘宗沛看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他说:“不是我诓你们,现在真的没空。不过我知道你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这样吧,你们要真等不了,就跟着我的专列去趟北京,有什么事在火车上说。”

  三个日本军官也颇感意外,互相看看,裘宗沛站起来:“你们先商量着吧,等我走之前商量好了就行。”然而他还没走出门去,便听见他们答应了下来,客气鞠躬,“那就打扰了。”

  傍晚五点,火车在暮色中启程,向东驶去。铜灯罩下透出昏黄的光,窗外却是漆黑一片,偶有零星灯火如流星般掠过。

  那日本军官终于开口:“裘三公子,如今北方局势未稳,南方政府又虎视眈眈。若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军械、资金,甚至只要您能稳住北方,将来挥师南下,绝非难事。”

  裘宗沛脸上没有那爱答不理的样子了,他挺认真地听完,忽然笑了:“那你们来晚了啊。

  日本人面色微凝:“此话怎讲?”

  “南京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你们也知道吧。不然至于这样急眉瞪眼地来找我?”

  车厢里陡然一静,只有车轮轧过铁轨的隆隆声响。

  “不瞒各位,”他坐直身子,语气平静,“协议早就签了。就等明天,天亮之后,通电就会发往全国——我部接受南京政府改编,承认统一。”

  那军官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脸上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裘三公子,这恐怕不是明智之举。且不论北京政府一旦倒塌,裘系从此再无问鼎中原之机,老帅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何况……”他顿了顿,“从前笔笔债务,我们一旦追讨,只怕会给您和裘系带来灾难性的麻烦。”

  裘宗沛把手里的烟捻灭,慢慢回头看过来。

  “什么债务?”

  “老帅当年为了筹饷扩军,曾以‘华北防务特别借款’的名义,与我们签过协议,都有凭据。”

  “那您说这话就没道理了。那是老帅和你们签的吗,那是北京政府和你们签的。现在这政府我不要了,你爱找谁要找谁要,跟我没关系。”他站起来,走到军官身旁的办公桌边,倚坐着弯腰看下来,长眼睛眯了眯,射出逼人的锐光 “人死债销,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吧?”

  日本军官再也无法忍受这继承人的阴险狡诈无法无天,站起身道:“裘三公子,将军可以年少轻狂,可若是身为首脑还如此赶尽杀绝戏耍盟友,你未来只会是死路一条。”

  “是吗。”裘宗沛又点上一支烟,却也不去吃他,脸上是笑着的,却又懒懒的,意兴阑珊:“耍你们怎么了,我就是这么个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亲爹都叫我赶回老家去了,还指望我对你们有多有良心?老帅怎么想是他的,现在我说了算,明白吗。”

  他抬手看了看表,又回来看他们。

  “还有三个钟头,各位既然上了这趟车,就请安心坐到北京吧,到了之后委屈你们在我们安排的住处将就一晚。”

  三个日本军官猛地站起,却见车厢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数名持枪卫兵。裘宗沛穿过他们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火车到站已经是凌晨三点,叶秘书带着两个副官先下去接电报,等裘宗沛坐上汽车,叶秘书已经在副驾驶室等待,低声禀报:“老帅的专列已经平安抵达太原站,卫队增调完毕,沿途及府邸内外皆已布防。”

  裘宗沛颔首,看向窗外:“通电呢?”

  “全国主要报馆的电文都已预备完毕,各大通讯社的确认电报也已陆续收到。”

  “那三个日本人?”

  “已经下火车了,有我们的人陪着到咱们俱乐部暂住,外头有人看着,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和关东军联络。”

  裘宗沛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雪袭卷了车厢,叶秘书把身子在大衣里缩了缩,脸上仍像针扎一样。他回头看去,见三爷领口的貂皮毛被风吹得向后翻飞,瘦削的脸,闭着眼睛迎着那冷风,像是久惯了关节酸痛的人宁可泡在滚水里,让酷热或严寒的刺激抵消掉身体的疼痛。

  “三爷又不舒服了?”叶秘书轻声说。

  他只皱了皱眉头,就算是回答了。

  “那等回府就叫米勒医生来?”

  “不用他了。回去让人取两针维他命来。”

  “三爷在火车上才用过……”

  叶秘书还想说什么,裘宗沛也预料到了,抬手摆了摆,叶秘书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第88章

  车子驶回帅府,天边已经有了孔雀蓝的熹微晨光,裘宗沛打针的时候从窗子看见她屋子里还亮着灯,纳闷她是起了还是没睡。

  女佣的屋子在一楼,听见敲门披衣前来。他轻轻开了她卧室的门,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她倚在床头,抱着膝盖睡着了,旁边的台灯亮着,昏昏映着脸庞。裘宗沛在她床边坐下来了,心里打着盘算。裘家回山西就在眼前了,有些话,不得不跟她说。

  关于她的那封大学录取通知书,关于她一路来的受罪,从前关在山上是受罪,如今带回来是受罪,明儿跟着回山西也是受罪,跟着他就是受不完的罪。让他放她回去南方政府的管辖范围是万万不可能,那就只有一种折中的办法……

  宝筠动了一下,脖子胳膊都露在外面,裘宗沛随手拽过床尾栏杆搭着的羊绒围巾,却闻见一股香气。

  她从来不用香水。

  他迟疑了一下,凑近分辨了一下。

  那微微的欲盖弥彰的甜腻之下,是另一股动物气的膻味,难免让人想到皮袄、马、深山老林。

  裘宗沛看向床上的女孩,不动声色把围巾放了回去,心里却变了主意。他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宝筠醒过来,吃了一惊。

  “我才回来,来看看你。怎么坐着就睡着了?”

  “半夜看了会报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她手边也没有报纸,宝筠心乱如麻,低下头用手别起碎发,素净的脸,刻意的安静。他也没去挑破这话中的漏洞,微笑看着她:“这些天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她立刻说,顿了顿,“为什么要这样问?”

  “也没出去玩玩?”

  “这么冷的天,去哪儿玩呢。孟娇想去什刹海溜冰,翻冰刀的时候被她奶妈妈看见,还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把她训了一顿。”宝筠没话找话,“对了,三爷临走不是说有事对我说吗。”

  裘宗沛笑着嗯了一声,顿了顿才又道:“老太太告诉我,你已经收到大学的通知书了。怎么报的是医科?”

  “……老太太说要替我付学费,那就选一个真的想做的。”

  “你想当医生?”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有的这抱负,从前没听你说过啊。”

  “……后来决定的。”

  “在南京混了几个月,连志向都变了。亏得我早早把你找着了,不然还不知道被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宝筠捶他:“你少胡说!”

  “我是担心你。”他嗤笑,“男人都没好东西,吃一堑长一智,打我这儿就打住了,往后可别再对男人好了。”

  她心里又是一阵牵痛,窒息般的吸了口气,他也不说话,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宝筠手心碰到他的下颌,这样锋利,有点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

  他笑了,看着她,眉目含情:“吓着你了?”

  宝筠想起那些维生素针药,叹气道:“你瘦了。为了老冯的那场病还没缓过来,是不是?”

  “光是为了老冯吗。没良心。”

  昏昏的壁灯照在他清隽的脸上,他头一次发现这两人其实做了同一件事:自顾自成全了恩义之后就扔了他。不同的是他待老冯始终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他都明白,可一想起来就难受,就没好气,“前儿姑娘才终于说实话哈——你早就等着要跟我分开了!我对你是好是坏都摆在明面上,不像你背着我来阴的,现在你还在这装傻充愣,都推到老冯身上,沈宝筠,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他带着点笑往前凑,轻轻咬牙,宝筠明知道他故意曲解,急得眼眶子发酸,下巴发抖说不出话,身子往后仰,最后一把推开他肩膀。

  “瞧,你表面上怕我,其实胆子最大。上次你跟我说实话,那我也开诚布公——你扪心自问,咱俩怎么好上的?多少次我都不想搭理你了,转头你就把自己往我身上扔,我能不接着你吗,我真能看着你受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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