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_奶酥【完结】(92)

  游戏人间的男女都有一种警惕与边界,若即若离也互相提防,她没有,初来乍到,横冲直撞,柔弱与固执是麻烦也是武器,裘宗沛哂笑,

  “这次你趁人之危跑南京去,真把我闪着了,轮到我受苦了,赶上这时候……小筠,能不能先别和我置气了?”

  宝筠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

  “这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他语气似不经意,“等天亮了,又要变天了。裘家过年前就得回山西去。”

  “也去祭祖吗?”

  裘宗沛摇头。“北京政府没了。”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了,解散了,不要它了。裘家回山西改旗换制,承认南方政府,接受他们授勋。”

  天大的新闻,太大了,宝筠听来像隔了一层:“怎么会这么突然?!”

  “没办法,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早透出些风声,也许就做不成了。”裘宗沛脸上还是那淡淡的桀骜和鲜艳,鲜艳得有点脆,“你能明白吗,姑娘,这是个大变革,也说不定是个火坑。”

  她认真地听着,认真点头。今夜的事儿她一点也不了解,却分明感觉到他经历了什么。

  “这是我的主意,未来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准,可该得罪的我已经得罪完了。”裘宗沛低头不断追寻她的目光,“你明白吧,现在恨我的人海了去了……你再这么不管我死活,我一点儿指望也没了,妹妹,你没这么心狠吧?”

  宝筠的脊梁发僵,因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眼泪,鼻梁里全是凉的,往上一直疼到脑门,喉咙也堵塞住了。

  他轻轻抬起她下巴。

  “好姑娘,再陪我一程子吧。”

  回忆黄澄澄的,就像这满屋子昏黄光影,一点点往上淹,那是从前的浓情蜜意,是他的怜惜宠爱。

  她还是掉了眼泪,哭得那么凶,娟秀的眉眼还是一点儿都不改变。裘宗沛拨开她鬓边濡湿的头发,知道她都记得,知道她忘不掉,他满腔温柔,却对着她最柔软的地方攻打,那里已经酸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你怕裘家欺负你,怕我欺负你,不想嫁人就先不嫁了。不是要上学吗,太原也不是没有,进了大学就是大人了,你住学校去也可以,有空回来看看。好不好?”

  太晚了,宝筠在心里叫。

  你这混蛋,我有你的孩子了。

  可我敢告诉你吗?

  你知道了,还会这样和颜悦色地和我商量吗?

  最要紧的是,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我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第89章

  天一亮就变天了。

  北京城从睡梦中醒来,拿到报纸,才发现统一宣言已经在南京发布。民国以来走马观花似的换政府,军阀起了又倒,可再破烂可恶也在家门口,六百年来这里是首都是正统,皇城根下的人自有他的骄傲,怎么会说没就没啦?!

  南京城里的人却也是同样震惊。

  天光刚亮,珍妮还在床上便拉过电话来,召岳先生来申宅见面。越是心急如焚,越要摆出大小姐的架子,于是她照旧沐浴更衣,选了件银灰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雪白的貂皮短袄,对着镜子将金刚钻的耳坠子戴好,这才下楼到客厅。

  岳先生来得快,一身戎装笔挺,马靴锃亮,脸上却只是惯常那副温和的微笑,并没有十分忧思的样子。珍妮一见他那神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南北大事,他是早就心知肚明的。

  她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小剪刀,慢慢去修剪茶几上那瓶白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她剪下一枝旁逸斜出的,又剪掉一片微黄的叶子。

  岳先生站在一旁同她说话,讲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她理也不理,直到他微微俯下身来,声音压低了些:“是我不好。”

  珍妮的剪刀停住了。

  “我承认,裘三公子来南京那一趟,的确私下见了委员长。”岳先生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最后商定的,就是今日之事。”

  珍妮垂着眼睛,浓黑睫毛像是蝴蝶栖在她丰润的脸颊上。

  岳先生凑近了,轻轻按住她的手:“从前没告诉你,也是委员长的嘱咐。事以密成,又是军令如山,还请珍妮小姐原谅。”

  “讨厌。”珍妮用英文嗔了一声,“挡着人家的亮了。”

  岳先生不习惯男女调情,放开了手,又后退了两步。使女们捧了红茶和湿毛巾来,许多冰冷的粉色小毛巾卷儿堆在光可鉴人的银盘子里,珍妮拿了一个来擦手,看着使女又把盘子捧到岳先生跟前。

  岳先生迫不得已也拿了一个,小粉毛巾团在他的大手里,那样子实在滑稽,珍妮终于笑了起来。

  “既然现在已经公布了,那就请岳长官给我们平民百姓讲讲罢?也让我这后知后觉的人,明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先生略擦了擦手便放下毛巾:“你想听什么?”

  珍妮撩了撩鬓发,思忖着道:“我最想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此事谋划已久。”岳先生神情转为严肃,“政治分会的设立、军队编制、人员安排,这至少进行了三个月。差不多他和老徐那一仗打完,就已经开始了。”

  “三个月……”珍妮喃喃,忽然抬眼,“山西和华北,还是归裘家?”

  “是。”岳先生颔首,“这是底线,也是交换。裘家放弃中央名号,仍有实际控制权——山西、中原、察哈尔、绥远,都还是他们地盘。”

  “北京政府没了,你们就不怕东北脱离掌控?”

  岳先生放下茶杯:“恰恰相反。现在东北不像老陈在时那样安稳了,只有稳得住关内,才能镇得住关外。”

  珍妮若有所思,“这样天字第一号的大事,委员长肯定也要派人北上交接。”

  “自然。”

  “去做什么?”她直视他,“去接收?去监督?还是……”

  “委员长派代表过去,主要是政治支持和承诺。”岳先生说得坦诚,“名义上是‘接收’,实则是表态——南京政会是作为裘系对抗各方压力的后盾。这是合作,不是吞并。”

  珍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想想,既然委员长会让你提前参与谋划,想必这次北上成员的名单里,也有你的名字?”

  岳先生颔首回应,算是默认。

  她打量着他。她亲爱的未婚夫,正统军校出身,以严格朴素著称,连订婚照上都是军人站姿,身姿笔挺,面目庄严,会与申家这样的东南巨贾结亲,谁都知道是委员长从中做媒——南方政府自诩新派,领袖的位子不靠血缘传承,至少表面上如此。岳先生是委员长的得意门生,这桩婚事不仅是替恩师拉拢财阀,对他自己的政治前途也大有裨益。

  委员长显然对他颇有期望。

  珍妮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得补偿我。”

  岳先生一怔:“珍妮小姐想要什么?”

  “我也要去北京。”

  岳先生皱眉,“这样的公务,没有人带家属。何况我们还没有——”

  “我又没说和你同行。”珍妮轻轻哼了一声,“偌大北京城,只许你们去吗?我在北京有的是朋友,别说北京饭店、六国饭店,就是想住公使馆,我也能住进去。”

  岳先生忽然笑了一下:“是吗。那看来,你是有特别想念的朋友了?”

  珍妮没搭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凋零的冬景,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总之,就算我借你一点名头,不然开年就是婚期,哥哥才不许我这时候出去游逛。这里的冬天多无聊呢。好不好?”

  岳先生望着她半晌,终于无奈地笑:“好。”

  三日之后,南方政府北上的访问团在江阴码头登上军舰,破开长江的冬水向北驶去。抵达天津大沽口那天仍是大雪纷飞,码头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海关钟楼在漫天飞雪中只剩下一个恍惚的影子。

  裘宗沛亲自来港口迎接,码头挤满了记者,无数相机喷出薄雾般的镁粉。

  此行岳先生是委员长的代表。

  ... ...

  “能这么快就与裘将军重逢,不胜荣幸。”

  “江水不息,奔流到海,殊途同归,自当重逢。”

  … …

  珍妮没有登上军舰,而是自行乘火车去了北京。她哥哥不放心,让自己的夫人与她同行,姑嫂两人在北京饭店住了下来。

  寒冬腊月,急景凋年,这摘去了首都头衔的北方城市却更热闹了:南京的任命电报与北方实际的人事安排,在密电与私谈中反复拉锯、试探、妥协;日本方面虽在政治博弈中暂时受挫,但其在华北铁路、矿山、工厂中盘根错节的经济命脉与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远未伤筋动骨,此刻正转入更深的蛰伏与观望;而那些本就蛰伏的各方势力。失意的政客、待价而沽的将领、左右逢源的商人,都在重新审视棋盘,精细地计算着如何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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