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刘老大夫站起身,“那就先从上次说过的病因开始谈,不过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他引着母女俩上了楼。
第106章
二楼里间有间僻静的小诊室,临街的窗可以关得严实。屋里有一张矮榻,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铜香炉。
刘老大夫让两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小姑娘,待会儿我问的话,兴许戳你心窝子,你别忌讳,只管照实说。藏得越深的事,越得倒出来才好得快。”他话头稍停,眼尾扫过林母,“你娘在这儿,你是想让她继续陪着,还是咱们单独说?”
林母的掌心此时正温暖地包裹着林知桃的手。她回道:“我想让我娘在这儿,这样我心里踏实。”
刘大夫唔了一声。
“那咱们就闲话少说,回答一下你上次来的时候我问过的那个问题。每回发病的时候,除了身体的症状,还会联想到什么?”
林知桃淡声回忆道:“嗯……要么当天晚上会做噩梦,要么在难受的当下,会看到我爹的脸。”
林母握着她的手,骤然收得更紧了。
“噩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从小就做。”
“回回做的梦都一样?都记得清楚?”
“很清楚,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梦。”
“那跟我说说,你觉得最害怕的那个梦。”
林知桃身子僵了僵,好半天没出声。
林母胸口堵得发闷,她头一回知道闺女的噩梦做了这么多年,还回回都是一样的。
铜香炉里的火只剩一丝烟,从炉盖孔窍里钻出来,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她卡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九岁那年,我娘生了病,烧得厉害。我哥在书院念书,没回家。家里就我,我娘,还有我爹。”
林母心口猛地一沉。
九岁?
她费力地想。
女儿九岁那年,是她和林父闹得最凶的时候,和离的话提了无数回,终究没狠下心。那阵子她身子确实差,白日在铺子里做活,回家就是拌嘴,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有一回仿佛是烧了几天,后来怎么好的,她早记不清了。
“我娘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喊她,她也不应。我怕得很,想出去找大夫,可我手里没钱。只好去求我爹,求他去请个大夫来。”
林知桃吸了口气,接着道:“我爹不理我,我在他跟前跪了好久。他一直坐在那里喝茶,看都不看我一眼。”
林母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
“后来我想,你不去请,我自己去。我想跑去找舅舅,刚摸到门栓,我爹就冲过来把门锁了,把我们娘俩锁在屋里。”
“把你们锁在屋里?”刘老大夫问。
“嗯。”
“然后呢?”
林知桃又停了良久,才道:
“到后半夜,我娘彻底昏死过去了。一身一身地出汗,被子都湿透了。屋里的热水早喝光了,我想出去倒水,只能拍门。我拍了好久,手都拍麻了。”
话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爹开门进来了,我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我说爹你救救娘,你去请大夫,娘要死了。他......他不肯。”
林母的身子霎时绷住了,“他、他不肯?” 她嗓子劈了岔,话都说不囫囵,“不肯是什么意思?”
林知桃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自顾自往下说:
“我看得懂他的脸色,他就是盼着娘死。娘死了,就不用和离,没人戳他脊梁骨,他就能顺理成章续弦。他是举人,还要考进士,不能背上家宅不宁抛弃发妻的名声。只要娘死了,所有麻烦就都没了。”
屋子里瞬间静了。
窗外街面上正乱着,炭行卸车,炭块滚得哗啦响,管事的扯着嗓子数筐数,吆喝声混着车轱辘声飘上来,衬得屋内死寂得骇人。
林母僵坐在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她想起来了!
那夜她确实昏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醒过来,烧已经退了,有个大夫来瞧过,开了药。她问林父,林父说是他请的大夫。她那时候还偷偷庆幸,觉着这个男人,对自己终究还有些许情分。
她从来不知道,大夫是怎么来的。
“后来呢?”刘大夫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
“后来......”林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哭得太凶,又是后半夜,惊动了隔壁的婶子。婶子过来敲门问怎么回事,我爹才开了锁,才去请的大夫。”
林知桃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靠在椅背上。
无数个画面涌进脑子里:每次吵完架她躲在灶房哭,小小的桃子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她心烦,一把推开孩子。她还总跟小桃子说,你爹会回头的,咱们家会好的。她总以为,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女儿被锁在屋里。
她不知道女儿跪在地上磕头。
她不知道女儿那时候有多害怕。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林母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早说,娘当时就带你和你哥走了,娘一天都不会跟他过!你怎么就不跟娘说啊?”
林知桃眼睫一抬,眼泪顺着腮帮子流下来。
“因为娘,你还在盼着爹回头。我知道你等着他回来认错,你每回吵完架,都坐在门槛上等。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连那点盼头都没有了。”
林母鼻子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把女儿整个搂进了怀里。
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她忍着没哭出声。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进女儿的头发里,湿了好大一片。
刘大夫在一旁瞧见,悄悄站起身,背着手立在窗边往外看,故意给她们留足了体面。
过了好一会儿,林母的呼吸才慢慢稳下来。她松开林知桃,拿袖口先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又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反反复复擦了两回。
刘大夫这才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林姑娘,咱们就先谈这一个梦。这个梦你在心里头压了这么多年,今日说出来了,便已经比从前强了一大步。但是光说出来还不够,你得把心里头那份害怕也散出来。”
他拉开旁边的药屉,取出只细长的木盒,盒盖一掀,里头躺着几支线香,颜色发暗,瞧着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早年亲手配的安神香,沉香打底,掺了白芷、茯苓,点了丁点龙脑,最能压惊定神。你闭着眼慢慢闻,别胡思乱想。”
他拈出一支,就着烛火点了,插进铜香炉里,线香的气儿渐渐漾开。
“躺到那边榻上去,把眼睛闭上。”刘老大夫指了指那张矮榻。
林知桃依言躺下去,眼皮慢慢合上。
“现在,跟着香气往回走,让自己回到那个晚上。”刘老大夫的声音放得很慢,“回到你娘发高热、你们被锁在屋里的那个夜里。”
林知桃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慢慢来,不急。你闻着这个香,让自己一点一点回去。”
又静了好一会儿,林知桃放在榻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看到什么了?”
“我......”她的声音飘了起来,“我看到母亲了,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汗。”
“好,你现在几岁?”
“我......九岁。”
“不对。”刘老大夫安抚道,“你现下不是九岁,你长大了。你比那时候高了半头,手也大了,力气也足了。你抬抬手看看,这是十六岁姑娘的手,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的手。”
林知桃的手动了一下。
“好,你现在看看房间里有什么。”
“……有水壶,有凳子,有窗户。”
“很好,你现在十六岁了,你想救你母亲。你看看那扇窗户,你能不能把它砸开?”
林知桃没有回答,肩窝跟着呼吸一起一伏,明显变快了。
“你现在十六岁。”刘老大夫又继续重复,“你的力气比从前大得多,那扇窗户,你砸得开。”
林知桃的身子开始动,她的手在身侧抓着什么。
松开,又抓。
“我......我砸开了。”
“好,你做得很好。现在呢,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外面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好,你把床上的母亲背起来?”
“我,我......背不动。”
“你现在十六岁了,你背得动。”
林知桃静默片刻,腰往上拱起,仿佛真在使劲托什么东西,手指都抠进榻沿的木纹里。
“我背起来了。”
“很好,现在背着你母亲,往外走,去找大夫。”
林知桃的脚又蹬了一下,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我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