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我爹。”她的牙帮子紧了紧，才接上下一句，“他堵在门口！他不让我过去！”
“他只有一个人，你也只有一个人。但你现在十六岁了，你力气很大，你手里有武器吗？”
林知桃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的手在身侧摸索。
第107章
“有凳子！我拿起来了！”
“你拿着凳子，往前走。你不用怕他，隔壁的婶子听见了会出来，打更的更夫会听见，巷口的人家会听见。这个巷子里到处都是人，你不是一个人。”
林知桃的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下一刻她噌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坐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倒着气，汗水把额前碎发都浸得贴在了皮肤上。
“怎么了？”林母连忙过去抱住她，“怎么了？！”
林知桃只摇着头，气都没法喘匀。
刘老大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对林母使了个眼色。林母会意，接过喂她喝了两口。
“慢慢来，先把气喘匀。”刘老大夫缓声道，“跟着我，吸——呼——吸——呼——”
等她呼吸慢慢顺下来，刘大夫才开口问：“方才走到最后一步，怎么停了？”
“我动不了，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我就动不了。”
林知桃的声音里全都是挫败，全都是委屈。
“我在心里头念了百八十遍，我十六了，我有力气。可一瞧见他站那儿，我立时就变回九岁那小丫头了。凳子攥在手里，手指头都在打颤，半步都挪不动。”
刘老大夫听完，没再勉强，只道：“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今日是第一次试，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许多。”
他又点了一支香，递给林母，示意她放在林知桃枕边。
“你记住今天在梦里头做到的事，你砸开了窗，翻出了院子，背起了你娘，这些你都做到了。至于最后那一步，我们可以慢慢来。”
线香再次点燃。
“先再休息一会，不要害怕，你的母亲还活着，她会在这里陪着你。”
林知桃躺在榻上，慢慢阖上眼睛。林母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直等女儿睡踏实了，林母才抬眼望过来，忐忑道：“大夫，您这法子......我活了四十多年，真头一回见。就靠这个闻香做梦，这样真的治疗好她吗？”
姚大夫捻着白胡子，正面接下她的疑虑：“这法子是我自创的引梦化结，本就不是寻常汤药的路数。她这病沉了这么多年，哪能三两日就除根？今日她肯把最堵心的旧事说出来，已是迈了最大的一步。往后还有旁的心结要慢慢解，急不得。你们头里隔一日来一趟，我用香给她收心神，领着她一遍一遍重走当年那条路，走到她不怕了为止。”
林母目光凝在女儿熟睡的脸上。
坊间祝由秘术她也听过不少，向来只当是江湖骗术。可今日亲眼所见，此法虽看似玄奇，偏又句句踩在女儿的病根上。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医理。
不过既然说是心上的毛病，或许真得用心上的法子来治。
横竖没有更好的路走了，不如就信这位当世医仙一回！
她按下疑虑：“只要能让桃子好，怎么都成。诊金您只管开，我们娘俩绝不含糊。”
“不急。”刘老大夫摆摆手，“我行医大半辈子，最难治的从来不是病，是病人自己不肯敞心扉。这孩子愿意说、愿意试，我自然肯花这个功夫。实话说，这法子是我从前人医案里琢磨出来的，不敢打包票说一定去根，可你们信得过我，我就算担着名头也得尽力。小姑娘还年轻着呢，好日子长着呢，总不能永远困在当年那间小屋里。”
林母眼圈一热，站起身来对着他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大夫是厚道人，桃子的病就全托给您了。”
诊室最后一缕沉香沉下去的时辰，翰林院西值房内，宋山玉已经把苏廉的调档摊在了案上，一行行扫过去。
开封府推官，从六品，调任戎州通判。调令日期、经办签押、审官东院的朱红大印，手续齐整，一点破绽也挑不出。
但。
他伸手抽过苏廉历年磨勘的卷子，三本摞在一起，回回都是 “中上”。大宋磨勘之制，中上考绩，任满要么升阶，要么调富庶大州，断没有从京畿重地，平调去川南戎州的道理。那地方瘴气重、夷情杂，向来是贬谪官员才去的远恶州军。
他把磨勘卷往旁侧一推，又翻出同批五名推官的调任文书：两个擢了州通判，一个移任江南富庶之地，一个留京转了审官院差遣。人人都有好去处，独独苏廉，从天子脚下给扔去了西南边陲。
宋山玉往后一靠，脑海里继续串联着信息。
苏廉的官职不大不小，一个从六品的开封府推官，放在京里不算什么，扔到外头去更不显眼。偏就赶上了年底大批轮调的时候，各州各府的调令一拨一拨往上递，审官东院拟好了单子，厚厚一摞呈上去。官家日理万机，能把这些调令从头到尾翻一遍？
不可能。
只要底下没人特意挑出来提醒，苏廉的名字夹在一长串名单里，就跟一粒沙子混进米缸，谁也瞧不出毛病。再者说一个外放的推官死在赴任途中，消息传回京里，至多不过记一笔“病故任所”或者“途中遇劫，深表惋惜”。
谁又会替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同年帮衬的推官去追问？
调令是流内铨冯郎中拟的。
宋山玉对这名字没甚印象，又抽了他的履历来看。元丰二年进士，历任知县、州通判，入京后在审官东院一坐六年，履历平平，瞧不出什么。
再往下翻一页，是同年进士名录。
冯姓郎中排第七。
第五名，赫然是 “钱穆” 二字。
他把两页纸并在一处。
单拎出哪一桩，都能说是碰巧。同窗而已，同年而已，正常轮调而已，蜀道难走遇了劫匪而已。可四桩事叠在一起，天底下真的有这样的巧合？
宋山玉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每一遍都落到同一个地方。
如果一切如他推断——
林知桃晕倒了，是因为与苏廉交情匪浅。
而林知桃认识苏廉，林知桃认识周文瀚，周文瀚是庆历旧案的人。
那么苏廉与周文瀚很可能就是一伙的，她林知桃，只怕也是这条线上的！
钱穆查到了苏廉......苏廉死了。
等等......
宋山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韩文。
上次查过韩文，探子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如今这情形，由不得他不多心。
宋山玉把案上卷宗理齐，按原样放回木匣，起身走到值房门口。
“安平。”
候在廊下的安平立刻上前。
“再多派人手，分成三路。一路盯住对门的韩文，他每一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回来报。另一路继续守住东就巷口，林姑娘出门的时候跟着，不要让她发现，但要确保没有人对她不利。还有一路立马去戎州，查清楚苏廉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安平低头：“小人这就去办。”
“还有，” 他补充道，“韩文的底重新查，他来汴京之前住在哪、谁保的他、书店铺子怎么到手的，保人是什么来头，一层层往上扒，务必查干净。”
“是。”安平领命后又道：“世子，巷口值守的探子回说今天一大早林姑娘和林娘子又去了济仁医馆。”
“嗯，晚些时候我们去一趟东就巷，看看她。”
安平闻言连忙劝谏道：“世子，今日是福康公主设宴宴请国公的日子，早晨出门前夫人特地让人来传话，嘱您务必早些回府。要是晚了，恐惹夫人不快。东就巷那边……要不就让小人代为送些药材过去吧。”
宋山玉立在廊下，沉默须臾。
“世子三思……”
“我知道了，你仔细挑些温润滋补的药材送过去，好生问询林姑娘身体情况，回来回我。”
安平松了口气，嘴里应道：“是。”
沿街灯烛尚未点起，马车已快行回英国公府。
宋山玉怀里拢着暖炉，身子倚住车壁。脑子里还在反复盘绕苏廉、周文瀚、林知桃之间的牵连。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他能推到这一步，钱穆只怕也推到了。
甚至更早。
钱穆一直没有动手，说明也没有完全确认东西当真在林知桃手里。
要不，他直接去问林知桃？
不行。
宋山玉马上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
万一推断错了，万一林知桃只是单纯和苏家交情深，苏廉死了她才难过到晕倒。
那他贸然开口，反而会让自己暴露，也会让她凭空多担一份风险。
宋山玉紧皱起眉头。
他得想想，还能怎么去确认。
## 第108章
暮色压过巷口的瓦檐，母女俩相携着回到了东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