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双手变得僵硬和丑陋,食指和中指间变成了土黄色,看一眼都能想象到上面的烟油味。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
“我老公。”
童乾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难掩的痛苦:“你才来这里两年,就结婚了?”
“两年很长、很长……”小莉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下眼睛:“太长了……”
童乾撇了撇嘴,他知道两年很长,无论对谁来说。
他走上前一步,立刻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我问你,小罗……她们是不是你骗来的?”
小莉点了点头,毫不否认:“是。”
童乾退了一步,好似对方是个魔鬼:“她们在哪,我要带走她们。”
小莉用手掌根部重重地揉搓了一下鼻子,鼻头变得红红的:“除了小罗,其他人都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童乾摇晃着头,双手撑着书桌,望到桌上的烟盒,立刻从里面抽出一支,拿在手上,来回踱步,语气里满是焦躁:“那小罗在哪里?”
“她在血液工厂。”
在西北省听池振兴说到“血液工厂”的时候,童乾还算是半梦半醒。
当他真的来到泰国,听到小莉嘴里的说出的“血液工厂”,已经变成了会吃人的四个字。
他惊恐地环视了一圈周围,仿佛他此刻就身处这个工厂,等待被抽干全身血液。
小莉拿出打火机,“啪!”小火苗窜了起来,童乾哆嗦地把烟伸进火苗里,任其燃烧。
吸进肺里一口烟后,他哆嗦地问:“王慧在哪里?”
“什么王慧?”小莉又点了一支烟,毫无表情地吐出了烟团:“又是你们店里的?”
“不是。一个朋友,她被连赫带走了。”童乾不知道小莉认不认识连赫,但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小莉垂眸想了几秒钟,走到书桌前:“我们这里没有姓名,只有编号。你要告诉我她的特征,或是,有没有照片?”
童乾一只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池亦扬给他的王慧的档案和照片。
“没这个人。”小莉盯着手机上那张清秀的脸,摇了摇头,这里不可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孩。
童乾不死心,把照片关掉,打开个人档案,念道:“王慧,1993年8月出生,身高172……”还没念完,他倏地抬起头:“172公分,这么高的女孩子,你们这里难道有很多吗?”
小莉听到这句话后,皱了皱眉,170以上身高的女孩确实不多。
她从小包里拿出一根黄色钥匙,打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快速翻动起来。
童乾完全不敢靠近,他不知道那样一本文件夹里到底藏着多少令人恐惧的事实,或是有多少像王慧这样无辜被骗的女孩。
他僵在原地,眼珠随着小莉的指尖一排排移动,一页页往后翻。
“看看是不是她?”小莉翻到文件夹的三分之二处,终于抬起了身体,手指点着图册中央的照片。
童乾艰难地走近办公桌,将视线投射到图册上。
这页纸一分为三,上中下三张照片,都是在一个全白背景下拍的全身照,如果再加上身高标尺,那就是一张入狱照。
讽刺的是,照片旁边的确用黑体小字标注了编号、身高和血型等信息。
照片里的王慧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嘴唇像是在胁迫情况下露出的难看笑容,狰狞得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
童乾把视线挪向那行小字:898号,身高172,O型……
他拿出手机,对比两张照片,嗓音嘶哑:“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
“只要照片在这本文件夹,代表还活着。”小莉靠在书桌前,抽了一口烟:“她在卵子工厂。”
童乾抬起身体,闭上了眼睛。这才几分钟,又跳出来一个“卵子工厂”,他咬着腮帮子,沉声道:“我要救她们,你带我去见她们。”
“我可以带你去见王慧,但我明确告诉你,你救不了她。”
“为什么?!”童乾扯着小莉的手臂,终于问出了那个不敢想像答案的问题:“为了钱?你告诉我!你和你那个……丈夫,是不是这几个工厂的头目?你们到底害了多少人?!你们的老板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小莉忽然笑了出来,他盯着童乾漆黑的眼珠,语气冰冷:“老板?我们没有老板,我们都是单线,各干各的。至于工厂头目,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也算吧。”
“没有老板?各干各的?你们赚的钱可以自己花?”
“当然不是。”小莉吸了吸鼻子,终于生出了一丝警惕:“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谁派来的?你爷爷?你怎么找到我的?”
童乾愣了几秒钟,为了打消对方的戒心,又掏出手机,给她看了几张照片:“我在暗网里得到你可能在泰国的消息,然后通过私家侦探找到你,就是曼谷这家比较有名的清草侦探社。”
小莉看了一眼侦探社内部拍的照片,垂着眸没说话。
童乾收回手机,语气放缓了一点:“我这两年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和小罗她们都是被其他人抓来的。我一直想救你、救她们回去。”
这时,小莉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她快速把文件夹放回抽屉,上了锁,然后拿起小包,扶着墙走向门口:“我去一下洗手间。”
童乾盯着小莉的背影,眼里满是难掩的痛苦。
她明显是毒瘾犯了。
就在他发呆想着要怎么办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是走路不稳的鸭子踏在地板上。
他侧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了两只穿着白色包头凉鞋的小脚。
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孩歪着头,棕黄色的头发上夹着两个小蝴蝶结,黑色眼睛滴溜溜地张望起来,双手胡乱地摇晃着:“妈妈——”
童乾心里一震,这是小莉的孩子吗?他忍不住靠近,蹲下了身体:“你的妈妈是小莉吗?”
小女孩白白嫩嫩的手一下子拍在童乾的眼镜上,把他的镜片拍出了几个手指印。他握着小女孩的手,柔声问道:“你多大了?”
小女孩对他的眼镜比较感兴趣,一把扯了下来。
童乾抱着她站起身,摇了摇手指:“小朋友不可以玩大人的眼镜噢,危险!”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冲进来一个棕色肤色的女人,看起来像个女佣。她尴尬地对童乾笑了笑,双手伸向小女孩:“可可!”
接下来是一窜童乾听不懂的泰语,并从童乾手里抱走了小女孩。
“可可?”童乾脑子一炸,这是他和小莉在一起时,幻想将来生孩子,给他们取名字。
女孩叫可可,男孩叫乐乐。
童乾喊住女佣:“可可多大了?”
女佣听不懂中文,晃了晃头,嘀咕了几个词,像是在道歉,然后抱着可可走出了房间。
童乾脑子一片混乱,可可看起来应该有一岁半了,可他们分开才两年啊!难道——
就在这时,小莉走了回来,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一点,脸上干净了不少,还补了一点妆。
“你有孩子了?她叫可可?”
小莉愣了愣,侧脸往门口望去:“她进来了?”
“她是——”
话音未落,小莉老公往敞开的门上敲了敲,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
小莉对他说了一句泰语,他点了点头,小莉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胸膛,擦过他的身体,领着童乾往外走。
“我们去哪?”
“老板,你不是代孕吗?我先带你看圣母。”
“圣母?”
小莉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童乾,低声警告:“圣母是我们对代孕妈妈的称呼,这里懂中文的人很多,你小心点说话。”
代孕工厂就是一栋废弃工厂改装的“牢房”,一共三层,每层楼大概有二十个房间,十个守卫。
一楼大厅有个可以活动的小客厅,肮脏凌乱的沙发和茶几,一台布满灰尘的饮水机,茶几上随意地堆叠着几本母婴书籍。
童乾经过一个房间,往门上透明的玻璃窗一看,里面的景象和他在西北省见到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几个穿着无袖连衣裙,大着肚子的女孩坐在床上,盯着一台破旧的二手电视。房间的另一边有一扇窗户,但全被密集的不锈钢钢条封了起来,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她们就这样关着?不用透气?”
“当然要透气,每个房间、每小时允许一个孕妇在客厅里活动。不活动的话,宝宝不健康。”
“那她们吃的东西呢?”
“吃的还可以,摄入营养足够保证宝宝的健康。”
小莉一口一个“宝宝、宝宝”,却完全不顾孕妇的身心健康,童乾听了心痛不已。
为了不引起怀疑,小莉准备走个过场,给童乾介绍起来。
“一楼是有孕的圣母,二楼是刚做完移植手术的圣母,还在等待结果。三楼是你可以选择的圣母,我带你上三楼参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