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声音无力：“哟，池少。”
这一声干哑的招呼，使池亦扬的心更不好受了。他扫了一眼宽敞安静的病房，视线重新落在王慧脸上：“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慧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一只瘦得像骷髅一般的手，上面布满了针眼。
她朝四周望了望，疑惑道：“咦，我妈呢？”
“我进来就没看到。”
“那可能是去买吃的了。”王慧打听母亲，似乎是想让她给客人倒水。
沉默了一会，池亦扬说出了此行目的：“我来……是带你回去的。”
王慧的眼里又闪过一抹讶异，还加上了一层惊喜，像是巧克力蛋糕抹上一层芝士那么令人期待：“回去？”
“带你回国。”池亦扬将凳子移近了几分，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王慧两只手用力撑在床单上，想坐起来，奈何腹部一阵绞痛，疼得她开始大喘气。
池亦扬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紧张道：“你要什么？”
“我、我想坐起来。”王慧咬着牙挣扎了一会，手臂颤抖得厉害：“我不坐起来，不站、站起来，怎么、怎么回家？”
池亦扬心里一痛，轻轻托住王慧的肩膀，压回枕头上：“不，不需要你坐起来，我会带你回去。”
一出病房，他立刻走到前一栋综合医院21楼的航空救援调度中心，征用了医疗救援直升机。
曼谷医院最好的地方在于，它是亚洲第一家经过欧洲航空安全委员会认证的医疗救援航空公司，拥有多架远程喷气救援飞机和救援直升机，可以把病患送到地球任何一个地方。
在调度中心办理手续时，池亦扬还遇到了一件怪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宽阔的走廊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对方戴着口罩，用流利的中文说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匆匆离开。
会说流利中文不奇怪，奇怪的是三米宽的空旷走廊，他们两人偏偏就撞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池亦扬就把王慧和她的母亲带回了浮云城，直接住进了嘉莉私家医院VIP病房。池亦扬请来了浮云城几位最优秀的生殖科、妇科和内科专家，给她会诊。
一系列的检查和会诊结束后，池亦扬拉着这位有“妇科圣手”之称的李军问：“李教授，王慧怎么样？”
“小池。”李教授与身边另一位生殖科专家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那次行动我也听说了，我们也很同情像王慧这样的女孩，但她被取了近百颗卵子，还是在卫生条件那么不堪的情况下。哎！卵巢过度刺激造成严重的并发症，体内大出血和大面积感染，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李军不仅知道这次行动，还在自己全国宣讲加上了一个课题，关于国内不开放代孕的原因，因为这道口子一旦打开，像王慧这样受害的女孩数量会成几何倍数增加。
池亦扬还没回过神：“曼谷医院不是泰国最好的医院吗？送过去的时候，难道他们没给王慧最好的诊治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又多了一件后悔的事情，就是没在第一时间接回王慧，当时就是考虑到曼谷医院的医疗条件是亚洲顶尖的。
生殖科专家站出来，打消了池亦扬的悔意：“小池，和曼谷医院无关。王慧在第一次取卵就应该得到救治，可不仅没及时救治，后来竟然还做了第二、第三次取卵，我都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熬过来的。”
说着，他的眼眶也变得通红，他从业这么多年，没见过被取走这么多颗卵子的女孩，即使没有并发症和感染，下半辈子也毁了。
“那她还有多久、多久时间？”池亦扬垂着头，不敢直视专家的眼睛。
“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吧。”李军拍了拍池亦扬的肩膀，叮嘱道：“对了，尽快通知她的家人。”
池亦扬独自坐在会议室待了很久，心痛得完全无法呼吸，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找到王母，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作为至亲，有权利知道病危亲属的真实情况，王母即使和女儿关系再不好，听到她快死了，也忍不住扑倒在地上大哭起来。
池亦扬安抚完王母，回到了王慧的病房。王慧回国这几天，精神状态好多了，不仅能吃能睡，还有多余心力开玩笑。
她指了指近五十平米，装饰得跟少女卧室一样的粉色病房，嘴角挂着少女般天真的笑容：“池少，谢谢你，不过我可付不起这么多钱。”
她知道国家免费为她们治疗，也仅限于公立医院，她现在住的可是浮云城出了名昂贵的私立医院。
“放心住。”池亦扬嘴上一笑，心却在滴血。
这几天他几乎所有时间都留在医院，但不是待在王慧的病房，他住在自己的专属套房里。他想，万一王慧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可以随时应付。
他有时候也会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蒋薇言和程海川，毕竟他们相识一场。但后来再想，王慧一定不希望他这么做，虽然她没开口要求过，她也是一个要强的女孩。
她没有开口提过任何人，连赫、蒋薇言、程海川、银行的同事，她一个都没提，就像失忆了一样。
池亦扬希望她能真的忘记过去，那些记忆太惨痛了，记着做什么呢。
他几乎可以想象王慧从小是怎么走过来的，爸爸早亡，妈妈要上班养家，没多余时间照顾她，让她早早变得独立，再加上单亲家庭下父爱的缺失，性格变得敏感和好强，渴望脱离原生家庭，成立自己的新家庭。
但总是事与愿违，遇到不少“渣男”，性格愈发偏执。
王慧很快离开了，临走前，池亦扬第一个赶到她的身边。她紧抓着池亦扬的手，艰难、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池亦扬俯下身，紧握着她的手，盯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眼泪滴在她灰白的脸颊上：“放心，你放心，我会安顿好你妈妈的。”
心电监护仪传出来的长鸣声震耳欲聋，池亦扬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疼痛，他抬起身体，松开王慧的手，捂着胸口深呼吸起来。
身后传来李军作为一个医生不该出现的感叹：“让她安心去吧，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下辈子啊，投胎做个男孩子。”
池亦扬包办了王慧的后事，把王母送回了老家，给她买了一套大房子，留给她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还给她留了私人号码，嘱咐她遇到困难可以直接打给他。
王母以为池亦扬是王慧的前男友，感激地点了点头：“慧慧没这个福气，你再去找个好姑娘吧。”
“阿姨，她去了天国就没有痛苦了，但你要好好活下去。”
“会的，会的。”王母站在院子门口，朝池亦扬挥手告别：“路上小心开车。”
回程的路上，约翰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
“池少。”
池亦扬眼皮一跳，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滋滋滋……”厨房里，连翰把青菜倒进油锅，恍然听到门铃声。他转头冲客厅喊道：“莎莎！开门！”
没有回应。
连翰把身体一探，朝客厅张望一圈，没人。
“刚刚还在，人呢？”他一边嘀咕，一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关火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一打开门，双眼瞪得浑圆：“你、你，你怎么来了？”
约翰近两米高的个子几乎把门给堵住了，他手撑在门框上，垂头看向穿得像个家庭主妇的连翰，笑道：“怎么了，不欢迎？”
“不，不是。”连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揉搓，热汗从额头上滴了下来：“你怎么不提前说声？”
约翰一侧身，连翰往地上一看，一个黑色行李箱，他从话痨变成了结巴：“你……怎么、怎么回事啊？”
约翰拉着行李箱，勾着头走了进去：“你这里几间房？”
“两、两间。”连翰跟着他走进去，迅速关上门。
约翰顿住了身体：“那正好。”
“什么？”连翰拉着约翰的手臂，仰头问道：“你打算在这住？你不用上班吗？”
“我失业了。”
“失业了？你真的失业了？”难不成是被他诅咒的，这下可惨了！
连翰搓了搓手，紧张得语无伦次：“你先坐，青菜还在锅里，我先把青菜盛起来。等会变黄了。”
他又冲着卧室喊：“莎莎，快出来！有客人！”
“客人”这个词让约翰皱了皱眉。
没听到连莎的回应，连翰走过去，直接推开门。
奇怪了，也不在。
他立刻从围裙袋子里掏出手机打她电话：“你人呢？”
嘈杂的声音传来：“哥！我在楼下买酒呢！”
“噢，顺便带点熟食上来、约翰来了，多买点！”
挂了电话后，他转向约翰，嘿嘿一笑：“你先坐，不知道你会来，菜准备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