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嘉帝心里惦记着十六州,也知道想要取回这片地方, 定然要重用武将。因此大张旗鼓地表扬了一番雄州的官兵, 升了官职,加了俸禄, 还道:“户部再多加一万两银子与五百石粮草送往雄州, 一定要交到此次活捉辽兵的人手上。”
“辽与西夏,若是再有大胆越过边境者, 朝廷所得赎款,悉数送给官兵。”
从前遇到这种事, 官员与百姓都只能忍着。此次活捉, 由大周向辽索要银钱, 很是解气。
众臣齐声道:“官家圣明。”
安静下来,韩逐正抿了抿唇, 略带紧张地道:“官家, 臣有奏。”
宝嘉帝看过去。
想了会儿, 才记起这是自己点的榜眼, 来自秦凤路。
朝内重文轻武, 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所以这些年, 每次科举考试的一甲,里面都会有一个来自边关地区的人,为之后做准备。
宝嘉帝:“说。”
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发言,韩逐正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把心里念叨了好几遍的话重复出来:“臣以为, 边关士兵无论活捉还是直接伤或者杀了敌方, 都要有一份赎款。”
生在边关, 长在边关,他最是了解北方。若是为了钱,只能活捉,伤亡肯定比正常应对要大许多。
宝嘉帝思考片刻:“韩编修说的不错,杀了辽兵,就将尸体带回来,让辽国来赎。”
有了韩逐正开口,一些有主意的官员,也纷纷开口说着自己的想法。
此次朝会是沈南珏做记录。
她一边听,一边往纸上记。
不得不说,在玩心眼这块儿,大周的人很占优势,连怎么预防辽国用相同的招数对付都说的尽善尽美。
这些内容抄写了几十份,送往边关的州县。
没过几天,雄州就来了折子。
说辽国的银子已经送来,分给了士兵,辽兵都给人送回去了。
年底。
又到了总账的时候。
尚书府。
陈嘉音听到仆人说祖父在外面等着他,整个人都难受起来了:“你去和祖父说,我的身体不舒服,想告假……”
话没说完,陈界就从外面进来,中气十足:“不舒服什么不舒服,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就是不愿意去户部看账本吧?”
陈嘉音自知躲不过,只能苦着脸道:“祖父,有人愿意去看账本吗?”
陈界哼一声,提醒人道:“年初你和沈南珏等人算出要改的商税数额,难道不想知道,今年的商税银子有没有增加?”
闻言,陈嘉音也反应过来。
他顿时不排斥,连忙穿好官服:“祖父,您怎么不早说呢!”
陈界骂了一句臭小子:“你还埋怨上我了?”
陈嘉音尴尬笑笑,催着人连忙往户部走。
沈南珏也很期待。
吃好早饭,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她已是度支司的郎中,经常待在户部,对各项事情都很熟悉。安排好对应的事情后,便开始算手上的账。
陈界和陈嘉音到了,就见户部的人干活一个比一个积极,和往常大不相同。毕竟之前跟着沈南珏算账的人,可是有升迁的。
陈嘉音不敢打扰,小声道:“这……”
陈界也啧啧称奇。
沈南珏顶着这张脸,都能让许多人围在身边,收买人心的本事可不小。
他玩笑道:“你也去吧,免得抢不到账本。”
这种时候,每个部门都有各自的事情要的。官员们脚步匆忙,就连公使堂结伴吃饭的人都少了,囫囵吃两口,就又回去埋首做事。
商税改掉,各地的账目与以往也有些差别。写起来的时候,就要更加认真,复核两遍,确认没问题后,再往册子上写。
等到最后一次朝会前,才堪堪算完。
陈界上前,脸上带着喜色:“官家,今年的过税相比往年,增加了八十八万两,住税增加了一百零一万两,总计多了一百八十九万两,两浙路和汴京城增加的最多。而且商税改的时候,早已过去四五个月,想必明年会更多。”
足以证明此次商税改革的效果。
宝嘉帝连道了三句好:“户部当赏!”
趁着皇帝心情好,陈界又将明年的预算报上来。说了一刻多钟,让人觉得刚到手的银子没捂热,又花了出去,心疼的不行。
因此有人道:“买马用得到八十万两银子?”
“自然”,陈界道:“若是西夏等地方不愿意卖,银子还要再往上涨。”
合适的养马地,皆被西夏与辽占着。每次打仗,对方出动精锐骑兵,大周就会处于劣势。为了缩小差距,每年都会花大量的银子买马养马。
郑翰站出来道:“依臣来看,既然国库丰盈,不若再多买些马,做好准备。”
有官员问道:“做什么准备?”
“自然是做好与辽国、西夏随时交战的准备”,郑翰大声道:“等到对方骑马越过边关,到时候再想要买马,还能买的到吗?”
官员反驳道:“大周与辽签订和议,边关安稳数十年,如今的马已然够用,何必如此杞人忧天?照郑大人的意思,难道要把国库里所有的银子都用来买马,其他的都不管了?”
郑翰:“数十年来,辽国挑衅我朝的次数少了?契丹异族,不守虚礼,今日与你称兄道弟,明天便让骑兵在城墙外转悠。大人莫要看到一时的安宁,便以为是一世的安宁!”
官员:“郑大人什么意思?”
郑翰直接道:“自然是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收回十六州!”
这个话题,向来有争端。
被当众提出,顿时不安宁了,人人都要插一句话,又像从前般吵起来。
沈南珏认真听着。
反对一派的意思,是每年给辽国十万两岁币,说少不少,说多也不算多,毕竟就今年商税多赚的,都能用上十几年了。百姓都是想要安稳的,何苦主动挑起争端。
支持收回十六州的官员,则是借着户部的账本发挥。没有十六州,大周少天然屏障,只能增加禁军守卫汴京,还要从别的地方买马,每年的银子大部分都用在了这上面。
不收回,大周的命门就永远在辽国手里握着。
都有道理。
宝嘉帝也在听。
他即位之时,便开始慢慢谋划。最初无人敢提,尽是希望花钱保平安的。时至今日,已经能吵的热火朝天,算得上好事了。
因此听着官员们吵架,他倒是不嫌烦。
还很有兴趣。
等之后吵的次数再多些,准备再做足一些,说不定就能真的向北出兵。
每年的最后一次朝会,都是从早到晚。
站了一天,所有人的腿都是酸麻的。哪怕家里有驴车的,也不会坐,走在路上慢慢缓着。
陈嘉音和陈界回了家。
韩逐正没带提灯,沈南珏便和人一起走着,路上也有照明灯。
韩逐正:“多谢沈修撰了。”
“不客气”,沈南珏笑着道:“正好顺路。”
路上闲聊。
韩逐正问:“沈修撰,朝堂上的事情,你怎么看?”
沈南珏:“辽国和西夏?”
韩逐正点头。
各方说的都有道理,他也有些迷茫,朝廷究竟要不要主动出兵。
沈南珏:“考科举的时候,我们都想着要多看些书,多写些文章,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题,而不是赌知州一定会出某道策论。主动权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心里才安稳。”
一个人是这样。
一个国家自然也应该是这样。
韩逐正:“我懂了。”
沈南珏:“秦凤路的金玉琼浆那么好吃,可不能让西夏糟蹋了。”
说着话,走到自家门口。
她将手里的提灯给了韩逐正,让人带着回家:“路上小心。”
韩逐正再次谢过:“过完年节,给你再带些好吃的。”
沈南珏笑着道:“那我可多要几碗,家里人都爱吃。”
韩逐正也笑了:“放心,管够。”
又长了一岁。
就到宝嘉二十二年,解试年。
住在汴京城的学子方便许多,所有科举考试,都在家门口考,不用坐船坐车去其他的地方。
朱向阳他们却不同。
时间一到,就得往平江府去。
沈南珏给对方写信,把考试要注意的点,事无巨细地全都写了进去。哪怕说过一遍,还是想多叮嘱两句。
自己检查过一遍,又让巧娘和谢之瑾看过,没问题后,才放到信封。
这时候,瑜姐儿单独给朱向阳的信也写好。明明是对方考,她都替人紧张。
信要给沈南珏的时候,她又想收回来:要不然还是别送了,有珏哥儿的信就很好了。
沈南珏细心把两封信放进包裹里:“没关系的,向阳知道阿姐心里惦念着他,一定能考的更好。”
对方考不到汴京的话,也别想和阿姐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