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突然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什么锅坠地了,紧接着是玻璃碎声,楼下就一户,林四家。已经十一点,父母已经睡觉,为了节省电,在这个深夜都到处灯火通明的年代,我们这几栋楼成了孤儿,夜里活动极少。
父母起身下楼去查看情况,我也跟着下楼,是叔叔和叔母在吵架,我躲在外面大概听到了一些。
今晚叔叔一家难得出去吃了顿麦当劳改善伙食,吃完后又到街上逛了逛,叔母好像看上了一条裙子,打折了也要199元,叔叔的意思是有点贵,不大想她买,回来后叔母情绪彻底爆发。
父母正在劝架,叔母哭着对两人诉苦:“我是为了这条裙子吗?我是因为这个让我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日子啊,前段时间我去林四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起班上的孩子多才多艺,有的会弹钢琴,有的会画画,还在学校参加比赛拿了奖,咱们林四呢?刚从农村过来,在班上朋友不多,又没什么才艺,想给他报个班学点东西却一点钱也拿不出来……”
我默默摸了下缩在我怀里的林四,他害怕极了。
叔叔说:“是我没用,苦了你们母子……明天你就去买那条裙子,林四要去报班就去报,我再多加班多赚钱就是了……”
叔母听了哭得更厉害,父亲隐忍着,沉重道:“是我的错,你们别吵了,是我的错。”
父亲依旧为当年的事自责,从来没放下过。
因为父亲主动揽错,叔叔和叔母停止了争吵,两人的争执似乎常常以父亲的介入而停止,但大家都知道问题根本没有解决,也没法解决,雪球还在不断滚动变大。
就是这之后叔叔越来越集中精力工作。
直到有天夜里,林四突然哭着上楼。
“大伯,伯母,林一哥,你们快来我家呜呜呜……爸爸晕倒了!”
林四说刚才他起来看我叔下工回来了没有,走到客厅黑乎乎的踢到个东西,摸了手电一看发现是个人,他才知道我叔晕倒在地不知道多久了。
父亲赶紧背着叔叔上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叔叔就醒了,直说没事回家好好休息就行,父亲不同意,坚持带他去医院看病。医生检查了血压,说叔叔是高血压导致的头晕,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劳累过度。叔叔听了就急了,他这种穷苦人哪里生得起富贵病,医生开了降压药,让叔叔定时吃,每天都要吃。
父亲劝叔叔休息几天再上工,他不肯,第二天吃了药又出发了,当天晚上叔母就来了,我知道她肯定是担心叔叔。
叔叔一家来我家餐馆吃饭,父亲下厨做了一桌好菜,有板栗炖鸡、淮山瘦肉汤、萝卜牛腩、杂菇炒肉片等等,我和林四吃得可开心,好像过年了一样丰盛,母亲给我们开了一支可乐,大人们喝了点米酒。
只是没想到那天成了我们两家人最后一次“团圆饭”,因为两个月后,叔叔人就没了。
他是在工地上出事的,出事前他在八层楼高的地方,站在脚手架上砌砖,据说那天日头猛,有工友看到叔叔摔下去前,头上有一道光穿过了他的脑袋,像是开了佛光。
一晃眼功夫,叔叔就后仰倒了下去,身上的安全带没系紧松了,他的身体直直插进了三根钢筋中,钢筋贯穿了他的身体,血一路从钢筋头滑到底部,直到他的身体落地之处,有三米那么高,听说,死状可怖,大概黑白无常来收魂时都要感慨声:惨烈哉。
叔叔死的这天,一家人再次乱成一团,当时也没想到只是个开端而已。
父亲去现场领的尸体,叔母带着林四去殡仪馆,母亲带着我去,遗体没有告别,因为躯体被割裂得厉害,修复不了,其实主要是那种修复技术都很花钱,叔母不想花钱了,反正火化后不过一抔灰,穷苦人没福做最后的矫情。
林四出乎意料的没有哭,他愣愣的,呆呆的,好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他后来和我说,其实是担心他妈,他怕他妈会崩溃,所以忍住没哭闹,叔母也没怎么哭,只有我母亲哭得厉害,父亲也没怎么哭。
叔母悄悄带着叔叔的骨灰回了老家,又悄悄葬在了爷爷奶奶的墓旁边,没有告诉乡下的任何人。至今,乡下的亲戚们都以为我们在城里过得很好。大人们不想被人刺破真相,原来过得不好,甚至如此糟糕,连人都没有了,搞不明白为什么面子有时候比很多东西都重要。
叔叔一走,天塌了一半,叔母原来的工资不够用了,而且还要照顾林四,她辞去了厂子的活。父亲答应叔母可以帮忙带林四,叔母坚持要住到家里来,不能再长期对林四不管不顾,她害怕以后唯一的儿子也出事了。
自叔叔走后,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在店里做事,做着做着就走神了。有回客人来买豆浆油条,他炸着油条有时就忘了自己在炸,油都溅手上烫出红泡了,还不觉得疼,呆呆看着油锅出神,油条都炸焦了,客人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母亲连忙过去拿夹子把油条拎上来,父亲退到一旁。
母亲道歉,重新炸,给客人送上新鲜油条。
父亲喃喃自语:“火化那天,富儿也是这样烧没的吧……”
第18章 .心上人
火窜了起来。
把锅底烧得猩红,锅被颠了起来,因为锅的存在,火光一会儿窜上去,一会儿又被按住似的,等着下一次能量的释放与爆发。
颠锅的手,手腕处有两条筋暴起来,手腕到指尖都特别黑,五个指甲盖缝里有黑色的脏物没有剔掉,手指的每个关节位都很粗壮,凸出来一圈。
颠锅的人留着板寸头发,下巴微微后缩,显得牙齿有些外龅,他的皮肤黑黄,左脸颊有一些挠破留下的痘印坑。
锅里的鸡丝豆芽菜炒河粉已经好了,他淋上酱油,再颠了几下便倒在桌面的铁盘里,转身端盘子出来的瞬间,便看到了他刚才看不到的左脸上一块几乎占了整张脸的灰色胎记,像一张有边界线的地图印在了脸上。
他住在一楼,是一个大单间,厕所和厨房连在一起,简单方便。
他把炒粉端到可收缩式木桌上,坐在塑料胶凳,开始吃亲手做的河粉,一旁还有一杯提前放好的冰镇啤酒。今天是休息日,他不用出车,所以敢喝点酒。
他边喝酒边听着隔壁邻居小孩的哭声,大人的骂声,楼上椅子拖地声,身后的墙上挂着一个钟,还有一张荣誉证书,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嘉奖证书”,是两年一个派出所颁发给他的。
他那天出车送货,搬完货品后身后突然有人尖叫。
“抓小偷啦!有人抢钱包啊!”
在这个人人微信的年代,还有人带钱包出门,他立即把门关上就冲上去追人。
那个小偷跑得很快,飞檐走壁的,三脚两脚就翻过了一个铁栏杆,他也去翻栏杆,到底是外行人,手脚没小偷快,被铁丝划破了大口,当天晚上还去打了破伤风针。
是那个小偷倒霉,从栏杆跳下去后没跑多远踩到了一块香蕉皮,他觑着这个空隙扑了上去,把小偷反手死死用身体压住,大喊这是小偷快叫警察来。
警察来了,看到他的模样后,一时没有分清谁是坏人,差点把他一起拷了。后来颁了个奖给他,还发了五百块钱。
他今天换了一条牛仔裤,一件蓝色T恤,上面有个“OK”字样,还有一个大大的黄色叹号,看起来比较“时尚”。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久,用发蜡将头发梳起来,固定在头的右侧,市场的一些姨们就劝过他多注重一下外形,总有一天能追到女孩子的。
他嗔笑了下,他从不敢想这一天,自己有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从没追过女孩子,因为他一追,人家就跑。
三十年来,从没有女人站在自己身边过,除了他母亲。母亲生下他后,接生婆看到他脸上的丑陋胎记,险些把他扔掉,直说这是生了个怪物,母亲不忍心丢掉,把他养着,每天喂奶水。家里也只有母亲待见他了,父亲从来不抱他,在他对父亲有限的记忆中,父亲留给他的就只有背影。父亲爱喝酒,打麻将,赌钱,家里都靠母亲支撑着,母亲背着他在流水线上干活,一直到六岁他终于能上学,义务教育不收费,所以他没有读过幼儿园,没钱去读。
上学前的六年里,他从三岁开始跟着母亲在流水线帮忙干活,母亲负责拣货打包装。正常来说,流水线不给女工带孩子上班,可她母亲可以,他也大概知道为什么可以。他看到过母亲在休息的间隙,去班组组长的休息间里,他看到母亲坐在那个组长的大腿上,组长的手钻进了母亲的衣服下摆,在胸口那里不断涌动的起伏,让他怀念起过去衔着母亲乳头喝奶的日子。明明他才能更亲密接触到母亲的胸脯,却被另一个陌生男人霸占着。
这让他搞不清楚那丰满却下垂的胸脯,到底是用来哺育后代的,还是用来满足情欲的,他一直到十八岁成年,到三十岁,都没有搞清楚,或许需要另一个也能与之亲密,分享胸脯的女人出现,他才能解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