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他十三岁那年因为酒喝多了掉池塘淹死了,他知道母亲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忍受莫名其妙被打的日子,他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忍受母亲会因为承受不了这种生活而去死的恐惧。以后他要做个坚强的男人,成为母亲的依靠。
可惜,母亲在三年前病逝,这世上从此只有他孤单一人。母亲爱干净的习惯留给了他,虽然家中拮据,但一切井然有序。
今天他还打扮了自己一番。
他出车来到养鸡场收货,臭烘烘的鸡粪味和他精心打扮过的发型与着装似乎有些不搭配。
鸡场的老板罗大姨见到他正在和伙计点数,把鸡赶进鸡笼里再把鸡笼装上车厢,罗大姨走来夸他:“宝哥今天很帅哦!”
破天荒听到被人夸帅,他抿着嘴低头不敢看罗大姨一眼,嘴角含笑,动作变得拘谨了些。
终于把鸡笼都搬上了车,他开着车送去收货的店家。今天要把鸡送去三家鸡档,一共一百只鸡。其中有十只鸡是送到一个叫陈田市场的地方,按照常理,他这种开车拉货的是不会接这种小市场档的,因为划不来,路途又波折,只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他比较在乎并且想见到的女人,所以他才会专门跑一趟送鸡过去。
她已经离异了,带着个小男孩,已经上幼儿园。据说她的前夫是因为家暴,她才提出离婚的。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他母亲也是带着他生活,也曾被父亲家暴。有时候缘分很奇妙,似乎总让你遇见相似的人,经历相似的事,看似即时性的生命实际上是一场又一场的循环往复,让人从某一天开始相信起宿命说。
到了陈田市场的卸货区,他把三个鸡笼绑起来用手推车推进市场,其实装多点走两趟就可以搬完,他就是想拖久一点,那就能见多一会儿。
到了E03鸡档,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她扎着马尾,额角的碎发因为出汗沾在了一起,她正在麻溜地拔鸡毛,割喉放血,一气呵成。杀生孽业重,她却一点也不怕,大概生活能把有的人扼杀,也能逼有的人强大。
“李菲,鸡给送来了。”他说道。
第19章 .灰疤脸
李菲看着他,忙招呼:“哟,宝哥来了,你看我都没时间招呼你,这手头上正忙呢!”
他笑道;“没事,我还要去拿鸡过来,你忙。”
他来来回回三趟下来,李菲也差不多忙完了,正在水桶里洗手上沾到的鸡血和鸡毛,她还拿毛巾擦了下围裙,摘下来挂着,估摸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候。
“多谢宝哥又专门送过来了!”李菲说道。
“没事,顺路的事。”
其实并不顺路,他送完上一家过来要四十五分钟,这条路还穿过主城区塞车不好走。
李菲去拿了计算机,给他算这次的钱,他笑了笑:“没事,你记着下次一起给就好,我这边不着急。”
李菲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好嘛,那更要谢谢宝哥了,我最近刚好手头紧,仔仔要一次性交三个月的学费呢。那我下次再一起给你。”
“嗯,没事,你要是周转不来再迟一点也行。”他极少有机会展现的柔情都献给她了。
李菲说完,弯腰提水桶准备去换一桶干净水过来,这个刚才洗了脏东西变臭了。他见她又要劳作,忙走上前拎起水桶,说:“我来我来,你休息下,坐会儿。”
他拎着干净水桶回来时,眼神正好撞上李菲的目光,她紧盯着他,他被她的视线纠缠得脸红心跳,便低下了头。
来到李菲身边放下水桶,李菲突然对他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宝哥?”
他耳朵嗡嗡响,李菲的声音好像很远,然后突然又拉近,他抑制不住心底的欢喜,说:“好啊。”
晚上,李菲邀请他到附近一个叫牛妈大排档的店吃烧烤和海鲜。她说平时吃鸡吃腻了,就想换换口味。
他问她孩子不用去接吗,李菲说孩子会自己回家,不担心。
今晚,两人还喝了点啤酒,冰冰凉凉的,浇不灭他火热的内心。李菲主动给他续酒,还跟他干杯:“宝哥,走一个!”
李菲将杯子举起来一口气喝完,架势不输男人,他倒怕她呛着了。
喝了几杯,李菲开始说话,说起最近手头拮据,孩子读书要钱,家里父亲又病了,每天躺医院把银子花花地往外躺……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便安抚道:“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借你周转,别着急。”
李菲深深望着他,那眼里似是含有一剪秋水,她在感激他,又或许在向他表示爱意?他低头闷喝了一杯酒,李菲又和他说了许多,一些客人买鸡砍价的事,市场有人吵架的事,把日子里的琐琐碎碎都絮絮叨叨给他听,他喜欢有个人这么和他说话,他在此刻被信任着,被重视着,她的絮叨已经化成了音乐,从不扰人。
正吃着手上的一串鱿鱼烤串,他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兴许是啤酒喝多了,又吃了海鲜,他去了一趟厕所,从厕所出来回来后,他没见着李菲,其实坐着等她回来就好,他又下意识想去找她,之后便在大排档的拐角看到她在说电话,等她停止说电话,又有个接近五十岁的女人走到她身边和她说话,他在两人身后,在一条两栋楼之间狭窄的通道里,幽黑,他缓缓走了上前,偷听两人说话。
女人说:“你怎么和个这样的男人走这么近?之前那个文具店的阿华不是对你有意思吗?”
李菲拿了一支烟出来,点燃抽起来:“哎,生活所迫没办法啦。这个灰疤脸男人对我有意思,人也比较好,所以就跟他走近一点,”她笑了下,“你说文具华啊,他是在追我,前两天还约我吃饭,哈哈。”
“对嘛,我就说,这个灰疤脸看起来凶凶的,不像个好人啊。文具华还是蛮不错的,他也是离异的,好在他没带孩子,开个文具店,长相也比较斯文,以后你要是跟他成,做个文具店老板娘好过啦!现在一天到晚杀鸡,以后去摸文具,体面很多啦!”
李菲嗤了一声:“杀鸡怎么了?我靠自己双手赚钱,又不丢人。而且你看整个市场鸡档,除了我之外都是男老板,但是谁杀鸡拔毛速度能快过我?”
李菲的鸡除毛最干净,而且快,她人又热络大方,经常送一点鸡杂鸡血什么的给客人带走,不拘小节,来她这买鸡的熟客最多,其他鸡档的男人们是又羡慕又嫉妒,但又不敢做什么,人家一个女人当家,难道还堵住人家活路吗?
女人拍了她肩膀,笑道:“没错没错,我们李老板手脚最利落,鸡也是靓鸡,所以我平时要买鸡回家吃都找你的啦!”
李菲说:“不讲了,我要回去了,等下让灰疤脸等久了。”
他马上躲到旁边一个电箱后面站着,刚才她们的对话,已经全部落入他的耳中。
灰疤脸。
原来在背后是这么称呼他的。
原来他名字都不配拥有啊。
什么眼神纠缠,什么好感,什么在乎,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人家只是因为他有利益价值,把他当成“备用钱库”了,也没错,他刚好符合筛选的条件,没有家庭负担,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又正是青壮年时,还愿意为她付出,可偏偏让他撞破了这层纸。
微信震动了一下,是李菲在找他——宝哥,你去哪了?
他把她删除好友了,那些她欠的鸡钱,也不想再追讨了,算是花钱撕掉记录有这段无谓感情的一页。
开着车,默然回到家中,他灯也没开,径直摸到床上。
心情过于压抑和不痛快,没有什么好的疏解渠道,便只能手淫,手机频幕亮着,浮雕一般在黑色中凸显出来。
手部的快速套弄,以及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中变得突兀,因为不能得到,所以只能幻想,到了高潮时刻他吼了出来。
“为什么都敢无视我!”
吼的同时,精白的液体喷射了一点到屏幕上。
发泄完,一阵虚无感冷风般钻进身体和大脑,他好想要拿什么东西把它封住,不让风四处乱窜。
翌日,又如往常一样出车拉货、送货,重复着漫长无聊的日子。
这天上午,他正开车去鸡场拉货。
悠长的国道上,道路两边是绿色的田野,还有零散的村落屋宇,一股烧柴火的味道飘入鼻腔,他喜欢这股味道,能让他放松下来。
他把左手伸出窗外接风,几十米外他看到有个女孩站在路边朝他挥手,他缓缓踩下刹车,停住。
他几乎没有转脸,只是侧目看向路边的女孩,女孩一身有些邋遢,但掩盖不住和她着装不相匹配的五官和气质。
女孩在向他求救。
“叔叔,你好,可以拜托你载我一程到附近的商场吗?我没有手机和钱,但我想回家……谢谢您了!”
女孩的声音很甜美,过于悦耳,这声音长了手在挠他耳朵的痒痒。
他说:“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