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父亲提出要去接叔母,我心里也打了个鼓。我觉得我家要多帮助叔母是应该的,只是我之前有回不小心撞见过一些不大合适的画面。
那天,父亲也是去接叔母,我刚好去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和一包盐,在路口处我看到父亲怀里抱着叔母,叔母的肩膀在抽搐,她在哭,嘴上还在念叨着什么,父亲不停拍着她的肩膀安抚情绪。
我捂着胸口躲在灯柱后偷看,什么都不敢说,父亲就这样搂着叔母起码有十分钟,如果是寻常安抚也没必要搂那么久吧。
所以今天父亲又说要去接人,我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一直等着,守着,看父亲是几点回来的,直到大概十一点半,我终于听到了父亲开门的声音,这才放了心。
今天我出门上学前,父亲对我说晚上放学就赶紧回家,我回答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今天是叔父的忌日,上周林四就已经在我耳边叨念这件事。叔父已经去世一年了,时间过得很快,从最开始的悲伤,到现在的平息,慢慢的也习惯了叔父不在的日子。
放学时,葛觅出现在我学校门口,她和林四一起来的,我已经上初一了,不能时常一起放学。
“觅觅,今天怎么来了?”
葛觅说:“我爸爸让我跟你们说今晚放学到小卖部一趟。”
我们三个一起去了甜蜜蜜,葛叔叔见到我们来,第一时间给了两颗糖,我推手说不要,葛叔叔说好久没来就收下吧。
然后他从玻璃柜后面提了两箱水果,说:“这有一箱苹果、一箱橙子,你们拿回去吃。”
我连糖都不敢收,这个又怎么敢收?
“我记得,今天是你们叔叔的忌日,所以没事,孩子,拿回去吧。”我和林四对视一眼,林四的眼眶瞬间红了,葛叔叔走出来搂着他的头,摸了摸。
“孩子,都会好起来的。”
我和林四抱着两箱水果回去,拿给了我父母,父亲看到问谁给的,我说葛叔叔,他记得叔叔的生日,父亲沉吟一会,说:“嗯,放着吧。”
母亲见到说:“胜军是个好人。”
父亲说:“行了,赶紧备菜去,马上就七点了,一会儿小梅也回来了,准备上香。”
母亲没说话,走进后厨在里面切菜,洗菜,父亲也进去炒菜,这些工夫平时都很熟悉,就像左手摸右手那样熟悉,一切不用交流只靠眼神就能完成,所以后厨除了哐哐响的锅铲触碰锅底的声音,和煤气灶轰鸣的声音,就没有其它声音了。
叔母过来了,进来便问林四今天作业做完没,林四说差不多了,林四还说今天出了数学成绩,他考了85分,平时只有70多分的,所以这次考试算高的。
叔母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嗯了几声没回应,平时她也没有多管着林四的成绩,她自己上班都忙不过来了,林四能吃上饭活着就是叔母的目标。
到了七点,要给叔叔的菜都烧好了,挨个摆到供桌上,父亲查了黄历表,今天7点是个祭祀的好时辰,所以掐着点来拜,希望叔叔已经在另一头超生到好人家了。
叔叔的遗照今天临时挂在墙上,平时日放在林四家里的,但那边烧菜做饭都不方便,所以祭祀的晚饭在我家店铺进行。
母亲先喊着我:“林一,给你叔拜上。”
她递给我三炷香,我在叔叔的遗照前跪下,对着照片拜了三拜,把香烛插到香坛中。
随后母亲也拜了,嘴上念念有词说了很多好话,意思是让叔叔泉下有知,能保佑林四跟叔母。
父亲也拜了,什么话没说。
到了林四,他给叔叔报了考上85分的喜讯,还说会好好孝顺叔母。
轮到叔母,一声不吭,讷讷地站着,还是母亲给她递香后她才反应过来要拜似的。
叔母看着叔叔的遗像,眼神空泛,一时间世界仿若只剩下她和叔叔,她大概在和他做一场穿越了时空的对话,只是那对话内容和声音,我们听不见而已。
叔母拜了三拜,插了香,香灰抖落在她食指和拇指上。
一家人开始吃饭,只听见嘴巴咀嚼声和筷子夹菜声,这顿饭吃得很压抑,我特别想拉堂弟出去玩。
不过没想到,叔母那原来是爆发前的平静,一切幽暗的力量随着黑夜的到来被按下触发键。
大概夜晚十二点左右,我们都睡下了,楼下突然传来哭泣声,淅淅沥沥的如缠绵的春雨,潮湿了整个世界,一切都是润的,黏腻的。
是叔母,她哀怨的哭声穿进了我们每个睡意不深的人耳中,父亲是第一时间下去看情况的,母亲也起来了,我跟着下去,林四正抱着叔母。
叔叔的遗像已经被搬回来了,叔母坐在遗像前哭。
“小梅,小梅……”母亲上前去安慰她,刚想抱住她,被叔母一把推开,母亲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别碰我!你们别碰我!都是因为你们,国富才会死的!如果不是你们拉他买房,拉他进城,他不会在工地没日没夜地干活,不会那副样子插死在工地上!苍天啊,为什么我们这些老实人永远过不了好日子啊!”
母亲也有怨念,说:“小梅,你怎么能总是把所有事都往我们身上推呢?我们的日子也很苦啊,国富走,我们也不想啊!”
叔母怨女附体般的眼神盯着母亲,我几乎要看到她的头顶冒着黑色的气体,她嘴唇反复抽搐。
“你们的日子苦?你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你们有个店面,夫妻合作赚的钱比我多,林一成绩也比林四好更会读书,你敢跟我说日子苦?那我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是猪狗日子,是每天在粪坑里挖金子的日子!”叔母的咆哮撕裂了这栋楼的寂静。
母亲被她的话语刺激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小梅,你这话说的太不知好歹了!我们家没补贴你?平时林四都是在我们这吃饭的,这一年来我们没少给你家买东西吧?吃的穿的用的,你家洗发水沐浴露都是我们买的。还有,你夜里下班晚哪次你大哥没去接?”
叔母尖叫着往母亲身上撞,还骑她身上掐她脖子,呐喊着:“是啊是啊,小恩小惠就要我们谢天谢地是吧?你有男人能依靠,每天在店子里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一个女人闯天入地的,每天求爷爷告奶奶的做推销为了能多拿点提成,每天对着别人的屎啊尿的,不停洗啊刷啊。我的屈辱你又知道什么?完事还要看着林四的学习,我恨不能把自己撕成几份!”
我和林四吓得狂叫,父亲冲上去环抱住叔母的腰往后拖,抓住叔母的双手制伏她的冲动。
母亲觑着空隙手掌撑地身子往后退,她看着父亲和叔母,陡然间失控,指着父亲大喊:“你给我放开她!”
“你放开她!”母亲爬向父亲,拆开他和叔母之间的距离,那一刻母亲像西游记中的蜘蛛精一样,匍匐在地,伸出无数爪子。
叔母盯着母亲,看到她这般失控的模样,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她刚才明明还在哭闹的,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林四害怕极了,爬到叔母身边搂住她,眼泪鼻涕都奔涌着:“妈,我会好好读书的,我最近成绩提升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妈,你要好好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父亲眉头皱成一团,被母亲推得跌坐在一旁,频繁叹气,也不知是说谁:“胡闹,简直胡闹……”
最后,所有的吵闹声像被收进了猝然收紧的黑色垃圾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证明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但都不再发出声响了。
这一夜,就在大家各自缓缓后散去,我在陪林四入睡后爬回了自己的小床。
第27章 .消失的叔母(2)
叔母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有次早上,我下楼找林四一起去上学,下到楼下看到叔母还没走,平时她因为要上班比我们还早半个小时出门。我父母要准备早餐经营,出发得最早,通常五点就出门了。
七点时,叔母站在小区楼下那片梦彪叔种的菜地边,蹲下对着一颗菜不停说话,说话的内容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隐约感觉是在骂人,因为听到了一些脏话。
林四被叔母的样子惊到了,走过去拽她的衣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四,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骂骂咧咧的,我喊她她干脆没听到连应都不应。
我马上小跑着去找父母,我知道他们正在忙着卖早餐,没功夫看手机,我赶到时,父亲正在给人夹蒸包。
“爸,叔母有点神志不清了!”
父亲听闻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去了,客人还在说:“哎,多少钱啊?”
母亲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继续招呼那个人:“哦……哦,三块。”
我也准备随父亲回去,母亲叫住我:“你等等,干啥了?”
我说了事情原委,母亲顿时沉了脸。
父亲带叔母去看医生了,医生说,叔母有些精神错乱的症状,要多点休息,少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