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理解我阿娘说的,能好好活着,好好吃饭,种种地养养花,就已经是人间好岁月。”
奈何后来很长的时间里,他一心想往上爬,想站得更高,到权力的巅峰去,让这些人,再也不敢轻易摆弄折磨他。
在权欲的争斗里迷了眼,回头再看,母亲说的简单朴素的生活,竟才是人间最简单快乐的幸福。
可惜母亲已经不在,纵然他如今寻到崔娘子,也救不回母亲。
他能做的,只是救一回曾经的自己,让自己再有机会,去细品这人间烟火。
崔琳烟也不忍心再继续刺激他,于是问他,“你当年既然假死逃脱,为何如今又是这副模样?”
“因为安乐公主给我下了毒,慢性的,她从来就没想让我好过。所以上官飞鸿死后,我得到他的手札,意识到大厦将倾,安乐公主注定惨死,我这样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便寻了一个机会,假死逃亡,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个时候,安乐公主已经对我下手,身体里的毒素,始终无法彻底解除,身子一日比一日糟糕,渐渐的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崔娘子,如果你能见到上官飞鸿,我希望你劝他阻止父亲给我下药,别将我送给安乐公主。没有那场祸事,我才能好好活下来。”
崔琳烟惊讶他父亲的奇葩,摇了摇头:“这恐怕有点难办。”
“为何?”
“从你种种行为看,我想你跟你弟弟的关系肯定不好,他也防着你。我贸贸然让他去救你,就算他同意,请问从前的你,会相信他的话吗?
那个时候,你还很恨你弟弟。你总不能指望上官飞鸿,不管不顾,去救一个恨自己的仇人吧?我做不到,我也不能指望他做到。
还是说,你觉得他品性高洁,心地善良。就该不计前嫌,惦念那点血脉亲情,救你于水火?
那你这心思,够恶心的。
自己阴谋诡计害别人,掉转头来,却指望别人不计前嫌,大发善心救你一条命,你凭什么呢?”
上官飞鸿却并不觉得难堪,反而道:“能劝服三年前的我,我就不会是他的敌人。反而能助他一臂之力,逃脱被安乐公主谋害的下场。难道你不想吗?”
崔琳烟觉得这话也有两分道理,他若不插手,上官飞鸿再机智一下,安乐公主也不会得手,说不定他就能够活下来。
可还是那句话,他们凭什么让三年前的上官飞渡,相信他们的话?
“我的房里有个暗格,那里藏着一条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只黑色的小猫,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全天下,只有我自己知道藏在哪里。你让上官飞鸿,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他会相信的。”
“万一不信呢,你也别指望写一封信,让我给你传递过去,传不了,我试过的。我带过去的东西,只有上官飞鸿能看见,其他人瞧不见。”
上官飞渡听到这儿,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便是我的命了,我已经奋力去拯救自己,如果依然不能逆天而改命,既是天意,我认了便是。”
他身上有一种绝望悲伤,最后无可奈何的释然。
尽人事听天命,到最后无路可走,除了认命,也没有其他法子。
人总以为自己很伟大,一定能够逆天改命。
但经历的事情多了,受过的苦难多了,心气被渐渐消磨,会渐渐明白,逆天改命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难?
万中无一,才出那么一个人,能杀出重围。
更多的时候,世人都是绝望的认命,麻木的,空洞的,走向宿命既定的道路。
崔琳烟想到这里,心中也有一些茫然。
如果这是宿命,崔家注定走向灭亡,那她的努力,还有必要吗?
可随即她又打起精神来,既然让她有这样的奇遇,说不定就是老天给她的一线生机。
她不能就此退散,爱她的家人都还在,她不能让家人失望难过,更不想看到他们走向消亡,被幕后之人坑害。
“好吧,我答应帮你传递消息,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问一问,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总不能白干活。”
上官飞渡指了指柜子上,那里有个锦盒,示意她打开。
崔琳烟走过去,谨慎的打开那个盒子,发现是一把匕首。
这匕首,是当日绑架她的人,身上所佩戴的。
她惊异的看向上官飞渡,“你怎么会有这个,你跟那些绑匪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八章 兜兜转转回源头,二郎断腿新危机
上官飞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剧烈咳嗽了一阵。
这次吐血比之前更严重,感觉他的命马上就要完了。
崔琳烟都有点不忍心追问,脑子却又着急想要知道答案。
心想,你要不说完再死?
可她到底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坐在原地,耐心等待他缓和过来。
上官飞渡咳得差不多,收拾了自己的狼狈,带着苦笑道:“崔娘子,你若想知道答案,那便回去救我性命,我活下来,你才能知道答案。”
崔琳烟却冷哼一声:“上官飞鸿曾跟我说过,匕首属于河东裴氏的裴晋,因为种种原因,我困于此,一直没有办法抽出时间去调查他。你用它来引诱我为你做事,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言下之意,你不说,我也能调查到。
听到崔琳烟的质问,上官飞渡没有一丝慌乱局促,甚至心虚,他淡定从容的看着崔琳烟:“崔娘子,以你崔家的财力,是何事让你抽调不出人手,去调查真相呢?”
崔琳烟顿住,她当然想要查这个人。
可随着上一次,上官飞鸿死因的改变,很多事情都发生变化。
她没有办法确定,三年前害她的人,是不是裴家。
上官飞鸿一日救不回来,就有诸多事情缠绕于她,她根本无力调查裴晋。
如今,上官飞渡似乎知道什么,把真相递到她眼前,但她想要看清楚,就必须跟他做交易。
崔琳烟并没有那么痛快,接受他递过来的钩子。
她冷静思量,笑了笑:“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你大约不知,一旦上官飞鸿能活下来,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到时候,我又如何确定,你还会不会记得我这份恩情?如何确定,绑架我的人,跟裴家还有没有关联?”
一切都会变化,说不定连害她的凶手,都会发生变化。
上官飞渡平静道,“既如此,你现在从我这里知道的答案,对以后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崔琳烟愣住,是啊,绕了一圈,把自己又绕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真是救活上官飞鸿。
只有他活下来,一切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她再去寻仇,找到的真相,才是最后的结果。
“好,我答应你去处理这件事,只希望到时候,你依然记得今日说过什么,又欠我什么。”
上官飞渡看着她离开,双眸中带着一丝希翼,但更多的是不安,忐忑,前途未卜。
世事玄妙,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命到底能不能救回来?他的宿命又能不能更改。
可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没得选,只能去赌。
赌自己能在天道的夹击中,惊险存活。
他是这样,上官飞鸿是这样,崔家也是这样。
甚至裴家......
他的手指捏着沾血的帕子,心中怅然。
若是这位崔娘子,知道裴家背后做了些什么,恐怕会连上官飞鸿一并记恨上。
所以他不能说,一定要等到她把人救下来才可坦白。
崔琳烟骑着马回家,天色已经暗沉,红豆在家门口,张望来张望去,总算盼到她的身影归来。
一见她来,立马跳起来迎接,“娘子,你可算是回来,出大事了。”
崔琳烟见她急匆匆的,甚是惊讶,“出什么大事了?倒让你这懒丫头,到门口来迎接我。”
红豆没有心思跟她打趣,苦着一张脸:“二郎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那是好事啊,他今日休沐?”时间好像不对。
红豆抓着她的手,几乎要哭出来:“二郎是被人抬回来的,那双腿....断了。"
崔琳烟脑子嗡的一下,好么,大哥前脚被母亲打了屁股,关在家中不准出门。
二哥直接断了腿,被人抬回来了?
真是难兄难弟。
啊,还有她这倒霉妹妹,一家子,也就父母还算健全了。
崔琳烟急匆匆的去了崔子明的院子。
进院子就闻到浓重的药味,婢女们拿着带血的伤布,从屋里出来。
崔琳烟甚至都没有听到,二哥的惨叫声,心中越发焦急,人只怕是昏死过去。
进了门,瞧见崔夫人红着眼,站在屏风前,一言不发。
屏风内,是大夫正在给崔子明治伤。
崔琳烟看到母亲的模样,上前道:“阿娘。二哥他....”
崔夫人扫她一眼,声音有些嘶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