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忽然被推开,红豆端着药汤进来,乍然瞧见三娘子坐在地上一脸失神,也是紧张不已。
她放下手中托盘,急切过来将人扶起:“三娘这是怎么了,无端端的,怎的坐地上了。地上寒凉,莫要冻坏身子才是。”
崔琳烟一把抓住她的手,紧张万分:“红豆,快去找我阿娘,就说,我见到鬼了。”
崔夫人正在佛堂礼佛,听见红豆来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淡定吩咐身边伺候的陈姑姑,让她去平康坊请神婆。
崔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去了崔琳烟的屋子。才到门口,就见自家女儿披头散发,坐在门口台阶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瞧着怪渗人的。
崔夫人圆胖的脸上忍不住抽抽两下,这才上前来,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眼里藏着担忧,却强自镇定。
“三娘,这是怎的了,可是又梦魇,梦见那些人了?”
崔琳烟没什么精神气,恹恹的,有种被掏空的感觉。“阿娘,我见到个男鬼,长得可好看了,我怀疑,他是来吸我阳气,夺我性命的。”
崔夫人看她这模样,对上女儿这三日不出门不下榻的反常,眼神变得怪异。她不动声色把人扶起来,搀扶着女儿要往屋里去。
“傻孩子,别怕,阿娘这就寻陈婆子来给你驱邪。”
岂料崔琳烟摁住她的手,坚持不肯进去。“阿娘,鬼在屋里,就是那墙上下来的,不能进去。”
病的这般严重了?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她是当娘的,要稳住,不能让女儿心慌。“那咱不进去,要不去阿娘屋里坐坐,细细与阿娘说说,那男鬼是怎么回事。”
崔琳烟点头,阿娘真好,她说什么都信。下次阿娘背着阿耶偷吃猪肘子,她再也不告诉阿耶了。
崔及安从外面回来,就瞧见家里灯火通明,他的院子里,三女儿正坐在地上,身着白衣,面色苍白。
一个神婆身穿彩衣,手持法器,正围着她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崔及安仔细听了听,竟是驱邪的唱词。
“这是作甚?”
他惊讶质问一旁的妻子,崔夫人拉住他的手,紧张往一旁退开,小心翼翼道:“三娘说她见鬼了,还是个美艳男鬼,要来吸她的阳气,我没法子,只能请神婆给她驱邪。”
崔及安眨眨眼,看看女儿,又看看崔夫人,带着一种惊讶又诡异的眼神,凑近妻子,压低声音问:“莫不是年纪大了,想成婚了,所以.....”
这是担心女儿十九岁还嫁不出去,所以想男人想疯了,生出癔症来?
崔夫人闻言顿了顿,眉头微微一挑:“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在钱塘县的时候,就听闻县里有年纪大嫁不出去的娘子,发了癔症,跑大街上抢男人的。
若是女儿也因此发癔症,那可如何是好?
神婆忽然喷出一口酒,酒水撒到火把上,火势瞬间变大,烧得一家人都心口发颤。
只听那神婆大喝一声,何方妖孽,竟敢危害活人,在此作乱,还不速速褪去,啊~~~~退!退!退!
崔琳烟被喷了一脸酒水,突然觉得这鬼也不是非驱不可,好歹男鬼不会冲着她吐口水。
刚想完,神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要崔琳烟喝下。崔琳烟看着那黑不见底的玩意儿,似乎残留神婆的口水,总觉得这是当年她在邻居家门口如厕的报应。
“可否不饮?”
神婆一脸严肃:“崔娘子莫要胡说,速速饮下这符水,强身护体,得神明庇佑,驱散邪祟,免得恶鬼缠身。”
“倒也不是恶鬼,他生的好看,实在不行,我也是愿意被他吸点阳气的。”总好过吃屎啊。
神婆惊骇,大喝一声:“快快快,崔娘子被恶鬼纠缠乱里神志,已然糊涂,快给她喂下符水,不然小命难保。”
崔夫人一听,啥也顾不得,圆润的身子一个闪现,就出现在崔琳烟身边,扣住她的下巴,就硬逼着她,灌了那碗符水。
崔琳烟被这腥臭恶心的味道,弄得险些窒息,想挣扎已来不及。整个人被符水呛得双眼流泪,好似驱邪成功。
“成了,饮下去就成了,有了这碗符水,再厉害的恶鬼,也再不能近崔娘子的身。”
崔夫人让红豆照看崔琳琅,拿着钱把神婆送出去,当然,也让神婆闭嘴,女儿刚才撞邪,胡言乱语,什么吸阳气的鬼话要是传出去,她让人拆了神婆的骨头。
神婆打个哆嗦,掂量一下到手的铜板,知趣的点了点头。
正要满意离去,谁知崔琳烟忽然暴跳而起,冲到神婆眼前,抢过她手里的钱财,踹她一脚,用诡异的男声大喝一声:“老神棍,你还我命来。”
第三章 崔三娘巧戏神婆,半截鬼暗诉沉冤
众人先是被这突然的情况弄的惊骇,随即反应过来,崔夫人第一个上前来拉人。
“冷静冷静,莫要胡闹.....”
然此刻的崔琳烟宛若邪祟缠身,气力凶悍,数人竟拉扯不住。只见她双目赤红,齿关紧咬,鬓发蓬乱飞扬,十指甲锋隐隐泛寒,端的是可怖异常。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夜色沉寒,庭院寂寂,这一声叠一声的索命之语幽幽回荡,阴气浸骨,格外诡异。崔及安见状,也只能叫嚷着,让奴仆上来压制住崔琳烟。
崔琳烟双眸依旧戾气森森,一瞬不移地紧盯那神婆。
那刘神婆本是半生靠着装神弄鬼糊口,惯会哄骗乡邻、博取银钱,何曾见过这般真真切切的邪异景象?当下两股战战,瘫坐于地,心底只剩惶恐:今日竟是撞了真煞!
想到自己招惹到厉害的恶鬼,顿时钱都不敢要,刷的一下鲤鱼打挺,四五十岁的身子,比那年轻的小儿郎还矫健,飞奔逃离崔家,生怕晚一步,自己就遭殃了。
“哎,神婆何故奔走?邪祟尚未祛除!”崔及安也是惊骇,怎的这般诡异。
正犹豫是去追神婆,还是另外寻高人,身后传来崔琳烟的声音。
“阿耶,阿耶....”
被几个仆人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崔琳烟,嘴里发出清晰的女声,几人都愣住。
崔夫人紧张又疑惑,蹲下胖乎乎的身子,整个人如同一个圆球。“三娘,你....真是你?”
崔琳烟指着崔及安脚下,声音虚弱:“钱....钱....我的钱......”
崔及安恍然大悟,赶紧让人把女儿松开,捡起地上那袋子钱,塞到崔琳烟怀里。
崔琳烟抓住钱袋子,打开一看,铜板一个没少,十分愉悦:“还好,钱财无损。”
崔夫人看到女儿那疼惜钱财的死样,也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女儿在演戏。气道:“哪里学的奇淫巧技,男人都声音也模仿的出来,刚才真是要吓死为娘了。”
崔琳烟冷哼:“平康坊皮影戏班子学的,阿娘请来的术神婆,本就是沽名钓誉的庸人,无半分真本事,只想诓骗家中银钱。我未曾将她送官,已是心存仁厚,不愿苛责老弱。”
崔及安气得胡子抖三抖:“你这性子到底像谁,贪财至此,哪里像个正常女娘?”
崔夫人却狐疑,把女儿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问她:“你怎知那婆子是骗人的?”
她怎知?
崔琳烟冷哼一声,看一眼不远处的墙头,那个惊吓她的男鬼,正半截身子蹲在墙头上,神情复杂的盯着自己看。
“阿娘,你看那是什么?”
崔夫人跟崔及安都往墙头方向看去,只看到光秃秃的墙壁,黑色的墙瓦,再无其它东西。
“什么也没有啊,你瞧见了什么?”
崔琳烟看着墙头一动不动的半截身子,心中已经适应,无奈叹口气,“没什么,一只死鸟。我困了,回去睡觉。”
说罢,把铜钱塞怀里,转身回去了。
崔夫人跟崔及安无奈,只能先善后。两夫妻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觉得事情诡异。
“三娘这到底是真见鬼了,还是癔症了,要不明日寻个郎中来看看,莫要耽误病情才是。”
崔夫人闻言,摇了摇头:“早就寻郎中看过,郎中说她身子康健的很,让我钱多去捐赠一些,帮助穷苦人家,少吃药,免得没病也吃出病来。”
崔及安长叹一口气:“此事都怨我,当初要不是我,三娘也不能被绑架,后来就性情大变,神神叨叨的。如今这情形,便是嫁人都.....”
“嫁不出去就不嫁,咱家又不是养不起。大不了回头招赘,日后有她两个哥哥照看,这日子总也能过的下去。世家女子,与其所托非人,不如独居安稳。”
崔及安说不过妻子,由着她去,心中却盘算着,得找女儿弄清楚,她今日弄这事情出来,到底为何。
崔琳烟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窗,冲着屋里轻声喊叫:“喂,美人儿,你出来啊,咱俩聊聊天,我保证不伤害你。”
她连着呼唤好几声,都无人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