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刚才还在墙头看热闹,这会儿竟然呼唤都不出来。
崔琳烟心道,不出来就不出来,她还求着他不成。
谁知刚转身,撞到一个胸膛,鼻子发疼,脑门抽筋。
“你真是神出鬼没,到底想作甚啊你?”
上官飞鸿依旧只有半截身子,偏偏崔琳烟胆子大,适应能力强,多看一会儿,已经习惯他只有一半。
她还想,好在这一半,不是从脑袋中间对半开,不然她是真适应不了。
“三娘子恕罪,在下也不太能控制自己出现的情况,所以.....”
“你的意思是,你跟我一样,也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上官飞鸿略微惊讶,俊朗的眉眼带着疑惑,他温柔又担忧的看着崔琳烟:“三娘子身上可是有疾?”
“有啊.....”崔琳烟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我没告诉其他人,几年前我出事之后,脑子就有点不正常了,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奇怪的人影,你不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但是.....是我见过最貌美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崔琳烟就努力扮演正常人。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已经很多,父母担忧的睡不着,大兄二兄因为这在外跟人打架。
崔琳烟那时候躲在窗户下,偷听到兄长怒骂那些长舌碎嘴的男女,恨不得拿刀砍死他们,就知道,自己要努力扮演正常人,不然家人会担心的。
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这回就是看见上官飞鸿,一时间没忍住,才招惹神婆上门。
也不知明日平康坊里,会不会传出她中邪遇男鬼的闲言碎语。
上官飞鸿眼中没有同情怜悯,反而是感同身受的悲伤。他幽幽叹口气,苦笑道:“崔娘子当真与我同病相怜,我生前也是被人造谣诟病,受尽辱骂谴责。”
“所以你扛不住,畏罪自杀了?”
上官飞鸿摇摇头,眼中怅然悲痛交叠,在微弱的烛光里,折射出崔琳烟才懂的那种无奈与失落:“不,我是被人谋杀的。”
“是谁杀了你?”
第四章 踏足坊市寻旧仆,薄钱轻许引疑踪
上官飞鸿无奈的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月光透过窗棂落到屋里,让上官飞鸿的身影变得半透明,他有些急切,拉住崔琳烟道:“我真是被人害死的,我知你不信,你可去上林坊寻一个叫阿酒的小厮,我的事,他最清楚。”
说话间,月光如同歹毒的烈焰,将他的身影全部燃烧,上官飞鸿就那样彻底消失不见。
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种兰花香,崔琳烟愣在原地,半响没有反应。直到冷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让她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衣衫跟着抖动,她才反应过来。
第二日,日头刚刚冒尖,院子里的下人便起身劳作。红豆端着铜盆进门,却发现自家娘子已然不在屋里。
崔琳烟换了一身橘红色的胡服,拎着把折扇就出门去。阿耶给她买了一匹温顺的红枣马,马蹄哒哒哒,在清冷的街头奔走。
行走一刻钟,她就到了上林坊。天色尚早,扫街的婆子,摆摊的路边小贩,忙碌着自己的营生。
她路过一家馄饨摊,顿觉肚里翻搅响动,是肠胃在抗议她的虐待。她只得下马,找个栓马柱将马绳系好,朝着老板要了一碗馄饨。
两文钱一碗的馄饨,陇西的羊肉混着韭菜花,熬出的羊汤加了生姜去腥,一口热乎乎的羊肉馄饨汤下肚,崔琳烟才觉得有了一丝活人气。
刚喝完,耳朵边上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那种诡异的声音与感觉,又来了。
崔琳烟拿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装作平静。出门在外,不能让人瞧出她不正常。
“快快快,瞧热闹去,要死人咯。”
“什么热闹,在哪儿在哪儿?”
“还能哪里,街口许记酒坊啊。那家倒霉的大儿子,这回真要被打死了。”
街上没有看热闹跑动的人,只有三两个坐在馄饨摊位上,吃着早膳,准备出门上工的平头百姓。
崔琳烟安静的吃馄饨,佯装什么也没听到。忽而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穿过去,惊骇得她鸡皮疙瘩都冒头,手里的勺子控制不住,掉在地上。
那诡异的声音道:“你个糊涂蛋,怎的从活人身上穿过去,仔细伤了阴气。”
“怕什么,我今日便要轮回投胎去,不碍事。”
眼前依旧一片平静,崔琳烟再坚持不住,放下两文钱,起身要去寻人。
她顺着上官飞鸿给的地址,牵着红枣马过去,走了一半,发现前头地界上,正是许家酒坊。
她直觉不好,转身要走。谁知身子仿佛不受控制,僵硬的被人牵着往前走。一步两步,轻缓的脚步,在路上硬生生踩出小坑,激起一步又一步的烟尘来。
别过去,别过去,千万别过去。
她在心里哀嚎,奈何身子完全不听使唤。她硬生生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推到了酒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叫骂声。
“打死他,打死这个废物,我让你偷窥弟妹洗澡。”
“我不是,我没有,阿耶阿娘,你们信我,我真没有。”
“啊呸,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人。这上林坊谁不知,你之前的主子上官飞鸿,奸污世家贵女不成,毁人名节,畏罪自杀。你跟他那么多年,定然是有样学样,无耻下流。”
上官飞鸿是个下流的强奸犯?
崔琳烟倒吸一口凉气,正努力挣脱那股力道的钳制,又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低笑。
“上官飞鸿真惨,从前不染尘埃的世家贵公子,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可见人倒霉起来,不分高低贵贱。”
“听你的意思,他是被冤枉的?”
崔琳烟想听个清楚,那声音却滋滋作响,宛如一根细线,乍然被人扯断,崔琳烟只觉得耳朵一疼,猛的跌坐在地。
她觉得疼痛,可身体的掌控权也回来了。
等能控制自己,她牵着马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院子里传来的惨叫声更加激烈,似乎是男人在哀求,不要再打他。随后,就见侧门开了,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汉子,被人丢了出来,就像被丢一块废物。
侧门上,一个干瘦微黑,刻薄阴冷的男人斥责道:“我没你这样的阿兄,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再敢出现在我家,我报官抓你。”
他恼怒,重重的关上木门。门上褪色的门神画像,正怒目圆睁,盯着地上的人,仿佛是驱散心思歹毒的恶鬼。
地上的人,一脸绝望的躺着不动,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破烂的袖子一长一短,可见日子过的不好。
他仿佛没瞧见崔琳烟,一瘸一拐的,往巷子深处去。
崔琳烟迟疑稍许,叫住他:“你可是上官飞鸿的小厮,阿酒?”
那人闻言,并未停下,反而像是碰到什么惊恐的事,身子先是一僵,随即拖着瘸腿,疯狂的往前跑。
明明是瘸子,崔琳烟硬是觉得,他跑的比正常人还快。所以,自己对他而言,是恶鬼不成。
崔琳烟想都没想,上马换了个方向走。
阿酒拖着瘸腿跑了一阵,没见对方追来,以为对方放过自己,是自己多心。
谁知刚出巷子口,就被人一把摁在墙上。
一个身量中等,面容娇俏的小娘子,眼中带着打量与探究,冷冷看着他。
“你是不是上官飞鸿的小厮,阿酒?”
阿酒惊骇,咽了咽口水,双眼闪躲,身体发抖。他捂住头,紧张哀求:“别....别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离得近了,崔琳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馊味,打结的头发,破烂的衣衫,脚上一双草鞋,卷起的裤腿上,带着几道陈旧的疤痕。
还有他捂头的双手,也是一道又一道疤痕交错。
崔琳烟深吸一口气,丢给他十文钱。“饿了没,我请你吃饭。”
那人见她没有鞭打自己,反而还要请他吃饭,惊疑不定,看着地上的铜板,想捡,又不敢去捡。
见他警戒的看着自己,崔琳烟只得道:“我....我是你家郎君的故人,有些事,想问问你。你要是愿意说,来平康坊小月书肆寻我,若是不愿.....”
她想了想,又给他几十文铜板:“只当我顾念你照料上官一场,给你的赏钱。”
说完这话,她也不强迫什么,转身上门走了。
徒留阿酒,捡起地上的钱,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这模样,难道大郎君死前说的,都是真的?”
第五章 忠仆泣诉亡主屈,三娘洞悉局中计
话说崔琳烟在书肆守候,倏忽三五日过了。
那阿酒如石沉大海,杳无踪迹;上官飞鸿更是影踪杳然,连半点风声也无。
她暗自思忖,或许是那日她的癔症又发作了,见到的听到的,都是脑子里的梦幻虚妄,其实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