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日子太平,书肆的生意倒也安稳,她成日坐在书肆里看书,逍遥自在,几乎都要忘记这事儿。
这日傍晚,夕阳残照,如血如丹,将半边天染得辉煌落幕。伙计正上门板,准备收市。
忽闻店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那久候不至的阿酒,竟撞了进来!
日头残留的余晖,红彤彤,却是落幕的辉煌,照在阿酒身上,更凸显他的窘迫难堪。
“这....这位娘子,你那日寻我,想问些什么?”
崔琳烟想了想,带着他寻了家路边的酒肆,要了一壶酒,几叠小菜,请他吃饭。
他饿得很,极力忍耐,最后也扛不住,狼吞虎咽把桌上的东西都吃完。店家点上油灯,廊檐下也挂起灯笼,这街上才没那么暗沉。
借着烛火,崔琳烟看清他脸上似乎多了两道血痕。
这人,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吃饱了?”崔琳烟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才开口问道。
“饱了,饱了,很久没这么饱过了。”事实上,自从主子死后,他已经很久没吃饱饭了。
崔琳烟也不绕弯子,用折扇点了点桌面,“既然来了,便与我说说,你家郎君,到底怎么死的。”
“您....怎的好奇这个?”阿酒眼神有些闪躲,显然不太想提起这事儿。大约是因为实在走途无路,才想来她这,讨口饭吃。
崔琳烟打个哈欠,不在意的摆摆手:“不想说,不说便是,以后莫要来寻我。”
她是心软,却不是冤大头。真当她什么都不要,白给他饭吃?
见她起身要走,阿酒急忙叫住她,倒怕她跑了一样。
“娘子莫急,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实在是.....”
崔琳烟把折扇往手上一敲,转过身来,冷眼看他,眼里带着不耐:“堂堂七尺男儿,说话吞吞吐吐,作甚小女儿姿态?能说便说,不能说便莫耽误我工夫!”
“不是不是,小的不是不想说,是这事儿实在是个麻烦,娘子想来打听过,我家郎君污人清白,畏罪自杀,宣武侯一家因此离开长安,都不敢回来。您问起这事儿,难道不担心给自己惹一身祸端?”
瞧着小心翼翼,句句关心,像是担忧她的处境,害怕她因此遭殃。可崔琳烟哪里听不出,这是探她底,想知道她几斤几两,能不能多管闲事。
崔琳烟嗤笑一声:“少跟我耍心眼,你家郎君死了三载,你落魄至此,我就算是个惹祸精,他的名声还能再差到哪里去,你的日子再惨,能惨过如今?”
被戳穿心思的阿酒,有点尴尬,不敢直视崔琳烟,紧张的摸鼻子,露脚的草鞋,完全藏不住他紧张抠脚趾的动作。
崔琳烟还想着他这下该说实话了,谁知他忽然跪下,给崔琳烟磕头起来。崔琳烟吓一跳,本能的后退两步,生怕他故意下跪,实则从怀里掏出匕首,要让她血溅三尺。
没法子,这阴招她使用过,不过不是拿刀捅人,是用来算计劫匪的。
“有话说话,不要下跪,我不是你的主子。”
阿酒跪在地上,引得几个路人侧目,崔琳烟催促他起身,二人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阿酒这才跟着她往回走,去了书肆。
进门后,阿酒擦擦眼泪,哭诉道:“娘子,我家郎君死的冤枉啊。”
用阿酒的话说,他家郎君本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模样出众不说,学识文采,也是惊艳才绝的。
这样的人,对父母孝顺恭敬,对手足兄弟谦和有情,甚至对下人,都和善慈悲,从不处罚下人。
就这样儿的好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意图奸污女娘,定然是有人陷害。
崔琳烟微微挑眉,抬杠道:“那可不一定,听你的意思,你家郎君完美的不似活人,哪里都好,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大毛病。比如,背地里就是个衣冠禽兽,喜欢奸污女娘,图得就是刺激。”
阿酒惊恐,连忙摆手否认:“绝无可能,我跟在我家郎君身边许多年,从小与他一同长大,他对女娘,从来斯文有礼,进退有度,旁人污言秽语戏说女娘外貌,他瞧见都要阻止一番,绝不会做这种腌臜之事。娘子若是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崔琳烟打断他:“他死都死了,我信不信都改变不了事实。”
“那娘子为何寻我,打听我家郎君的事?”这娘子,跟郎君说的,有些不一样啊。郎君的计划,能成功吗?
崔琳烟想了想,只想起对方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人果然要生的好看一些,这下死了,也能哄的她这样的好色之徒,为他申冤。
这要是个十分难看的恶鬼......她一定找神婆强行驱邪,打得他魂飞魄散。
对上阿酒好奇的眼神,崔琳烟面无表情道:“哦,你莫管,我有我的想法。”
好色也不是她能控制,闲着也是闲着,只当打发时间了。
阿酒神情古怪看着她,对她的话表示担忧,似乎犹豫该不该继续说。
崔琳烟问:“你家郎君差点奸污了谁?”
“是.....吏部小官武成平家的小娘子。”
“你说谁?”
“武成平家的六娘子。”
崔琳烟眼皮一跳,噌的一下站起来:“是我多事了,你走吧,只当我没听过。”
开玩笑,武家!天后的娘家!
当今圣人登基了,也没法子全部弄死的武家人,别看如今势力不如从前,烂船还有三斤铁,这是她能硬碰硬的?
见她这么直接怂了,阿酒有一瞬间无措,但很快反应过来,直接给她跪下磕头。
“娘子,求您了,您一看就是心善之人,那日来寻小的,也不曾仗势欺人。小的知道,您一定不是无缘无故上门寻人的,必然与我家郎君有瓜葛,否则也不能盘了他的书肆,继续书肆的营生。我家郎君实在死的冤枉,死后还要被人诟病,您发发善心,还他一个公道吧。”
崔琳烟沉默稍许,问他:“你的意思是,这家书肆,是你家郎君的产业?”
这怎么可能,阿娘不是说,从裴家人手里买来的?
呵,有人在算计她!
第六章 残言预三年,毒酒藏风波
裴家跟崔家,都是世家大族。崔琳烟的本家,是清河崔氏。按理说,裴家原本够不上崔家女,但是那时候朝局动荡,崔及安因故被贬,去了钱塘县做县令,身份就不那么出众了。
又因为崔及安只是崔家旁支中的旁支,远离主脉核心,除了姓氏,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有钱的裴家旁支找上门,想要娶崔琳烟,这婚事,就敲定下来。
但后来出事,裴家上门退亲,但人家也是体面人,虽然退婚,却给了补偿,全了两家的脸面,没有彻底得罪崔家,也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这书肆,就是裴家给的赔偿。但对外,只说是崔夫人买来给女儿打发时日的。
崔琳烟从没想到,这书肆竟然与上官飞鸿有关,所以,他不是偶然找上自己,那诡异的书信往来,也是有根由的?
她越想越觉得心慌,到底是谁在算计自己,有什么目的?
是死去的上官飞鸿,还是裴家人?
阿酒见她紧张又戒备,忙伸手去拽她的衣角。崔琳烟紧张后退,看着跪在地上哀求的阿酒,眼里没有同情,只有防备。
她像只惊弓之鸟,从腰间拔出匕首。看似朴素,没有宝石装饰的匕首,却寒光冷冽,似乎吞咽过活人的鲜血。
“说,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有何目的?”
阿酒对上那尖锐的匕首,也不敢靠近,眼中含泪,跪地磕头。手腕上的陈旧疤痕,让他看着可怜又诡异。
“娘子,当真无人让我来寻你,是....是我家郎君,临死前告诉我,他若是意外死亡,三年后,必然有个崔家的娘子来寻我,若是问起郎君的事,让我毫无保留的告诉她。”
崔琳烟更加难以置信:“简直一派胡言,三年前我尚在钱塘,与你家郎君从未相识,他如何知晓,我会在他死后三年来寻你。你家郎君,莫非能掐会算不成?”
阿酒摇头:“小的亦不知啊,娘子,小的当真没有骗你,郎君只留下这话,等你来寻人。这三年小的苦苦支撑,留在酒坊不肯离去,就是在等您的到来。”
崔琳烟只觉得脑子针扎一样痛,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耳边是诡异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说话,但她一句也听不清楚,她忍着难受把人赶走,关上门板,不管阿酒如何叫喊,只倚着门板,滑坐在地。
“别听他的,他在撒谎。”
“鬼神之说也能信?”
“哈哈哈哈,你看她,是不是被人耍的团团转。”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们这些怨鬼,何故对我纠缠不休。
崔琳烟想要站起来,驱散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恍惚间,她又回到三年前那个山洞,四五个绑匪,围着她狰狞的笑。
“崔娘子,要怪就怪你阿耶不识抬举,竟然敢违逆安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