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问:“你此行出门,父亲可知道?”
上官飞鸿道:“我让人打掩护,父亲只以为,我在国子监读书,并不知晓我来了此地。”
“你这样,我明日便安排人,即刻送你回长安,你且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后续的事,我会处理,我保证,最大程度地保障上官家,不会牵连了你们。”
可上官飞鸿却摇摇头:“伯父,飞鸿虽年少,但有些事,或许比你知道的更多。”
崔及安听得一愣,不明所以看着他。
“伯父远离长安,对朝廷的风向,可能不甚清楚。武家一直在背后,鼓动安乐公主,想让她去争一争皇太女的位置,甚至怂恿她羞辱太子。我觉得太子怕是忍不了太久,迟早要出乱子。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武家是自己想当皇帝,所以才有此一招。但以安乐公主跟武家的行事做派,若真让他们当了皇帝,必是一场祸事。
所以这件事,不仅是帮助崔家,也是不想上官家牵扯太深,日后难以脱罪。”
崔及安如何不知,安乐公主一派的危险,他就是因为安乐公主大兴土木,掏空国库,建自己的私家园林,意识到迟早出事,于是为了避祸,才想法子脱身逃到这里来。
谁曾想,自以为逃脱,却早就被人暗中算计盯上。
私铸钱币,这样的大锅,都悄悄给他扣上,他却全然不知。
身为钱塘县令,地界上出了铜矿,并且有人拿这些铜矿私铸钱币,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说出去谁信?
不仅如此,那些钱币运出去的通关文牒,恐怕都盖了他县衙的印章。
上面日后追责,他第一个逃不掉。
而且这位安乐公主,十分狠毒,为了防止别人发现罪证,居然要将这么多工匠,全部灭口,这可是几百条人命。
钱塘这小地界,丢头牛都是大案子。
一次死个几百人,不震动才怪。
身为父母官,他不说自己多么有本事,可也算得上爱民如子。
从不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也不大肆敛财,掏空当地富商。
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死,他必然是做不到的。
可他也清楚,凭自己这点能耐,去硬抗武家的风暴,那也是自寻死路。
皇家的权位之争,岂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搅弄风云的。
他自问没这个本事,不然也不能借机逃离长安。
可眼下刀架到脖子上了,他退无可退。
只没让他想到,来救他的上官飞鸿,虽然年少,却不是个为情爱没脑子的蠢货。
来找他阻止此事,短暂看,是会损坏上官家的利益,但长远看,却是阻止上官家走死路。
“那贤侄的意思是?”
“照如今的情形看,咱们不仅不能上报,恐怕还得帮着遮掩,把所有的事情都瞒掉,才能暂时避祸。”
“你莫非要让我,把这些人都杀了灭口?”
上官飞鸿连忙否认,“自是不能,这些人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得好好活着,留作日后备用。”
朝堂上风云变动,鹿死谁手还不知,可这是几百条人命,哪能轻飘飘,就因为他们一句话,把人全部弄死。
上官飞鸿做不到,崔家人亦做不到。
“最好的法子,是把人救下来,偷偷送走,远离钱塘。”
可那么多人要救下来,并不容易。
救下之后安置到何处,如何确保他们不会走漏风声,都是个大问题。
两人正说着,崔子煜推门进来:“阿耶,人怕是不能救。”
他在外面偷听许久,本能直觉告诉他,人不能救,不仅不能救,还得赶紧把一切的罪证全部烧掉,才能保证崔家干干净净,不牵涉其中。
崔子明跟进来:“不好吧,可是那是几百条人命,不是几百头牲口。”
“那也不是我们害的,是安乐公主祸害了这批人。我们只是倒霉,被牵扯其中。有罪,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上官飞鸿听到这话,只沉默不语。
心想这崔家大郎,倒是个杀伐果断的,为了保护自家人,可以果断斩断一切麻烦。
崔子明反倒心性柔软一些,不赞同他的做法。
崔及安怒道:“谁让你们听墙角的?简直胡闹。”
第五十八章 心存善念救匠人,童言直白诉情话
两个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躲在门外的崔琳烟,压根不敢进来,这俩哥哥,偷听就算了,怎么还冲进去说话。
崔及安无奈,冲门口喊了一声:“出来吧,都看见你的裙角了。”
崔琳烟小心翼翼探出一个头,冲着屋里人嘿嘿笑了一下,“阿耶,我只是想叫你来用晚膳,没想到会听到这些事。”
“她胡说,分明是她说,上官飞鸿鬼鬼祟祟找你,必然不是什么好事,让我们来偷听一下。”
崔子煜毫不犹豫拆穿她,崔琳烟瞪他一眼。
崔子煜得意,让你也感受一下,被人告状的痛苦。
崔琳烟这才挠了挠头,迈着小步子挪到崔及安身边,“阿耶,我错了,我真不是有意偷听的。但我觉得飞鸿哥哥说的没错,人我们是一定要救的,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呢。
杀生造孽,阿耶身为本地的父母官,怎会忍心杀这么多无辜之人?”
崔及安无奈,“行了,你们都还小,这事轮不到你们管,这事烂在肚子里,都回去用晚膳。”
“那他呢?”
崔子煜指着上官飞鸿,此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怎么就能留在书房跟父亲商量这事儿。
崔及安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说话,眼神已经很说明问题。
你再多一句嘴试试呢,看老子打不打断你的腿。
崔子煜连忙认怂,拉着弟弟妹妹就出去了。
崔及安无奈:“让贤侄见笑了,此事容我思量一二,明日给你一个答复吧。”
上官飞鸿也不敢多催促,事已至此,他带来的噩耗,该怎么处理,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想好。
他只想着最大程度的挽救崔家,不让上官家陷入的更深。
现在把消息说出来,他却有些茫然,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做决定的。
几百条人命,是救还是杀,这牵扯的太大。
很多事情的因果细节,他都不清楚,这已经不是他这个年龄,他的能力,能够决定,甚至改变的事实。
他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个消息带到,静待崔家人的反应。
若是崔家愿意合作,对上官家其实有好处。
若是不能,崔家要鱼死网破,上官家必然遭殃。
可他没其他法子,只能赌一把,毕竟父亲是不可能听他的话,放过崔家的。
若是知道,他已经知晓消息,那他根本走不出长安。
上官飞鸿被安排在客院里休息,阿酒有些担心。
“郎君,我们这般匆匆出来,已经半月有余,如今消息已经带到,若是侯爷那边知晓,该如何处置呢?”
上官飞鸿并没有告诉阿酒,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有一件重大的事,事关崔家,他必须亲自来一趟钱塘。
所以到了地方,阿酒只寻思,消息通知到了,他们也该早日归去才是。
可他家郎君来报了消息,怎么还是满面愁容?
阿酒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却不敢多问。
只想着,他们应该早些回去,莫要多做停留。以免国子监那边漏了风声,被侯爷发现他们跑到钱塘来,不好善后。
上官飞鸿却沉默下来,阿酒哪里敢催促,只在一旁恭敬等着伺候。
好在崔家的待客还算周到,屋子布置得敞亮,床也铺好了,屋里点了熏香,虽比不上长安城里的繁华精致,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雅致。
上官飞鸿沉默许久,这才道:“阿酒,如果我做错了,是不是已经来不及?”
阿酒不懂,只茫然看着他。
“郎君做错了什么?”
十五岁的小郎君,此时心中也满是疑惑担忧。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好。
到了第二日,崔及安把上官飞鸿叫到书房里。
“我已安排了人,今日便送你跟仆从回长安去。”
“那矿场的事?”
“贤侄莫慌,我自有安排。我思量了一夜,觉得你昨夜说的事很对。眼下朝廷的情形,我们就算拿到证据,也奈何不了安乐公主,与其如此,不如先把罪证保存下来,静待后续。可那批匠人,的确不能再留了。”
“所以伯父的意思是?”
“既然知道地方在哪,就该来一场合适的灾祸。一场意外,这些匠人都死在矿井里,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说对吗?”
上官飞鸿知道,崔家这是准备出手救人,但这些人不能再留在钱塘地界上了,至于如何安排,崔家不会告诉他。
上官飞鸿明白,自己该回去了。
“那就有劳伯父了,感谢伯父救了这帮无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