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清绝的面容骤然沉敛下来,眸底薄寒更甚,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与疏离,声线微冷地重复了一遍:“还有饭食没有?”
“没有了。”林玉儿依旧陷在极致颜值的冲击里,木讷地轻轻摇头。今夜余下的餐食,她怕放置过夜浪费,早前便尽数让最后一名取餐的侍卫带走了,未曾留底。
少年闻言,长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望,不再多言,转身便欲抬步离去,背影孤挺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脚步刚动,他倏然驻足,身形微顿,猛地回头。沉沉目光先落在林玉儿懵懂清秀的眉眼上,又极不自然地快速移开,落向她身下那张形制怪异、从未见过的加宽移动小床。看清床榻模样的刹那,他本就微蹙的眉头骤然高高拧起,眉宇间的疑惑与不悦愈发浓重。
林玉儿一瞬不瞬凝望着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这浅浅一蹙眉,清冷又矜贵,竟像是轻轻蹙在了她的心尖上,莫名就让她生出几分慌乱,下意识想抚平他眉宇间的不悦。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唤住他:“等等!饭菜虽没了,我这儿还有些零嘴,也可以充饥。”
话音未落,她连忙俯身拉开床底抽屉,将今夜刚炒制好、成色绝佳的蟹黄瓜子仁、蟹黄蚕豆、蒜香青豆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案上,像献宝一般,眼神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讨好与热忱。
她思虑周全,知晓空腹不宜食辛辣,便特意将麻辣花生、麻辣蚕豆尽数留在抽屉,半点未曾拿出,只留清甜爽口的零嘴。
可这份贴心,并未换来少年缓和。他垂眸扫过满桌零嘴,眉宇间的褶皱非但没有舒展,反倒挑得更高,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嗔怪,似在怨她方才不曾及早言语。
换做旁人这般冷淡疏离、喜怒难测,林玉儿必定早已心生不快。可对着眼前这张绝代风华的面容,她心底半点火气都滋生不出,甚至暗自感慨,这人当真是得天独厚,连蹙眉不悦的模样都清艳动人,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静默片刻,随意抬手捏起几粒零嘴入口,细细咀嚼。清冷的眉眼微微松弛,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平淡无波的神色,显然是默许了这份吃食,对口感颇为满意。
可下一瞬,出乎林玉儿意料的一幕骤然发生。
只见他长臂微探,动作干脆利落,抬手便将案上足足十来斤的零嘴尽数收拢、揽入怀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林玉儿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这批零嘴大半都是东苑丫鬟提前预定好的订单,是她许诺明日一早准时交付的货品,万万耽误不得!
“哎!等等!怎么全都拿走了?你一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
林玉儿猛地回神,慌忙起身追出,可深夜庭院冷风习习、空无一人。那道惊艳绝伦的玄色身影来去如风,转瞬便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连一丝衣袂风声都未曾留下。
晚风拂面,林玉儿立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回神。她入府多日,从未见过这名少年,可他一身制式黑衣、配剑肃然,分明是东苑核心侍卫的装束,身份绝然不低。
可即便摸清些许端倪,她也万万不敢追去东苑讨要。三更半夜私闯主子院落本就是重罪,若是惊扰了性情清冷莫测的梁王歇息,触怒天颜,在这人命轻薄的皇权世道,砍头获罪不过转瞬之事,她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林玉儿站在风里,又气又无奈,只得暗自捏紧手心,咬牙认下了这桩突如其来的无妄损失。只是方才那一眼惊鸿、清冷又绝艳的少年身影,却深深落在了她心底,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就在林玉儿对着空荡荡的后厨,暗自头疼、苦思补救对策之时,夜色笼罩的东苑小径上,那名被她惊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黑衣少年,正背着满满三袋零嘴,步履轻捷地穿行在月色里。
这风姿卓绝、眉眼清冷的少年,正是当朝梁王——宫过。
夜风拂动他鬓边发丝,散去些许后厨烛火的暖意,可宫过唇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不易察的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得逞。方才身后那道急慌慌的阻拦声、小姑娘又气又无奈的语气,此刻回想起来,竟莫名让他郁结多日的心情轻快了不少。
今夜他处理府中事务至深夜,腹中早已空空,连日熬夜劳心,本就饥乏难耐。寝殿的小厨房尚未生火开灶,无半点热食可垫腹,他便想着来府中大厨房碰碰运气,看是否还有剩余饭食。
未曾想,一踏入寂静的后厨,入目并无热气烟火,反倒先瞥见一张形制怪异、从未见过的小木床。床榻之上,卧着一名熟睡的少女。
少女脸颊圆润白皙,眉眼温顺,睡得安稳恬静,看着干净讨喜,只是一身粗布工装朴素寒碜,与这张精巧的小床格格不入。她掌心紧紧拢着一本薄薄的线装小册,册子用普通蚕丝线粗略装订,页面上字迹古怪,不少笔画缺笔少画,还夹杂着许多世人少见的奇特符号,潦草又怪异。
宫过脚步轻缓,未曾惊扰她的睡梦,只淡淡扫过几眼。依稀辨得,册子上记录的皆是吃食盈亏、货品数目,末尾还标注着几行小字,写明部分零食已被人提前预定、次日需准时交付。
他心底微微讶异。一个后厨烧火、打杂做工的粗使丫头,竟识字记账,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王府众多底层下人,大多目不识丁、粗鄙无知,这般粗活丫头能提笔算账,已是难得。
原本他今夜心绪平平,无喜无恼,还算平和。可待他俯身出声,将熟睡的少女唤醒之后,所有的平淡尽数被打乱。
明明沉睡时温顺乖巧、安静内敛,可她睁眼的一瞬,眼底的懵懂褪去,余下的全然是直白炽热的惊艳。那双眸子一眨不眨地黏在他脸上,目光灼灼,毫无躲闪,直白得近乎放肆。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她竟毫无顾忌,脱口而出那句极尽夸赞的艳绝之词,句句都在描摹他的容貌。
自幼年长成、容貌渐显出众以来,宫过早已看惯世人惊艳、敬畏的神色,听过无数隐晦直白的夸赞。可他一身清冷矜贵的气场常年外放,周身威压凛冽,寻常人即便心生惊艳,也只敢藏于心底,不敢直视,更无人敢当众出言描摹、肆意品评。
为数不多几个曾经胆大妄为、敢当面冒犯试探之人,最终无一例外,皆被他重罚惩戒,狼狈离场,再不敢造次。
唯独今日这个后厨小丫头,不仅目光直白放肆,近乎明目张胆地打量轻薄,口中赞词大胆露骨,一双眼亮晶晶的,紧盯不放,那垂涎惊艳的模样,险些就要流出口水。
宫过长到这般年岁,从未被人如此直白放肆地觊觎打量,一时竟被看得耳根微热,心头又羞又恼,浑身不自在。
他素来冷情克制,即便恼怒,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对着一个手无寸铁、身份卑微的寻常女子下重手,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躁意。
可就在他压下恼意、转身欲走的刹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熟悉的违和感。
这眉眼轮廓、身形气韵,依稀似曾相识。
他脚步倏然顿住,猛地回头,细细凝眸打量。下一瞬,无数零碎画面轰然涌入脑海,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僵滞。
眼前这个圆脸温顺、眉眼清秀的后厨小丫头,分明就是那日深山之中,与他意外纠葛、被他失控冒犯的小寡妇!
只是相较那日狼狈憔悴、面色惨白的模样,如今的她气色丰润、脸颊有肉,养得白皙细腻,眉眼舒展,整个人精致耐看了许多。前后模样反差极大,气质全然不同,也难怪他一时未能立刻认出。
真相落地的瞬间,宫过心头猛地一沉,率先翻涌上来的是浓重的心虚与局促。
那日山中意外,终究是他理亏在先,趁人之危、失控冒犯,是他藏在心底、从未敢对外言说的亏欠与污点。这些日子,他每每想起都满心愧疚,总想着寻机弥补,了结这段纠葛。可当真再次见到林玉儿,那点愧疚还未彻底蔓延,别扭、不甘、羞恼的情绪便争先恐后涌上心头,硬生生压过了心底的歉意。
他忍不住回想方才她直白炽热的眼神、大胆夸赞的言语,再想起那日山间的种种纠葛——她宁死不屈的刚烈模样、当众撕毁银票的决绝、扬言要废掉他的狠话,还有情急之下伸手扒他衣裤的莽撞举动。
一幕幕对比当下,反差巨大,让他心绪复杂。
夜深人静,后厨人来人往,常有侍卫往返取水取餐,皆是男子。她一个年轻女子,竟大大方方躺在空旷后厨的小床上,毫无避讳,坦然自若。
一念及此,宫过心底的别扭与不悦愈发浓重,暗自腹诽她不知矜持、不懂避嫌。
狭隘的揣测无端冒头,带着几分幼稚的偏执自我说服。他暗自别扭地揣测,那日若非他身中奇毒、状态狼狈不堪,全无半分平日风姿,以她方才直白好色的模样,当初那副宁死不屈的刚烈模样,恐怕根本做不得数。说到底,她当初撕银票、放狠话、誓死不从的决绝,不过是嫌弃彼时的他狼狈难看、毫无风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