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心微蹙,心底骤然掠过几分诧异与不安。
母亲素来性情安稳、作息规整,多年苦难磨砺,早已养成谨小慎微的性子,每日天微亮便准时起身,或是收拾铺面,或是打理家事,从未有过清晨无故外出、不告而别的情况。更何况如今身处京城异乡,无亲无故、根基浅薄,母亲素来谨慎,断然不会独自外出闲逛。
林玉儿不敢懈怠,立刻转身穿梭院落,细细寻遍厨房、偏房、后院回廊,甚至亲自走到巷口的干果铺面查看,里外尽数搜寻一遍,始终不见半分谢云娘的踪迹。
微凉晨风穿巷入户,吹动院门吱呀轻响,整座小院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草木、露水滴落的细碎轻响,愈发衬得周遭清冷空寂。林玉儿立在院中,心底的疑惑与不安愈发浓重。
母亲昨夜分明在家安歇,今日清晨悄然离去,无迹可寻,究竟是独自出门散心,排解心中郁结?还是偶遇故人,再度牵扯上林家的纠葛?无数念头在她心底辗转翻涌,让她心绪难平。
正当她蹙着眉峰,打算回屋静坐等候、静待母亲归来之时,耳畔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沉稳、利落有序的脚步声。那步伐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利落劲,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所有,急促却不慌乱,步步逼近院门,自带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林玉儿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院中。来人身着标准梁王府暗卫制式劲装,衣料紧实耐磨、裁剪利落,无半点多余纹饰,衬得身姿挺拔凛冽。他眉眼锋利冷硬,神色肃穆无波,腰间悬着制式短刃,周身萦绕着久居暗处、杀伐随行的冷肃气场,一看便是梁王贴身培育的精锐暗卫。
林玉儿对这人略有印象。先前她为了养家糊口,在梁王府大厨房做工数月,曾数次远远见过他入府传令、值守巡查,只是彼时身份悬殊、境遇不同,她从未敢上前攀谈,也未曾问询过对方姓名身份。
未等她开口问询来人来意,那名暗卫已然快步上前,对着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凝重,全无半分轻慢敷衍:“林姑娘,在下彦橙,奉殿下之命即刻传您入府,事急从权,还请姑娘速速移步。”
“彦橙?”林玉儿心头微凛,瞬间反应过来此人身份。
她对原著剧情以及梁王府势力构架了然于心。梁王宫过麾下共有七大贴身暗卫,彦赤为首,身手最强、最为亲信,常年伴其左右、护卫安危、执行密令;彦橙次之,是仅次于彦赤的二号暗卫,轻功卓绝、行事利落,专司紧急传召、隐秘探事、紧急驰援。余下彦紫、彦黄二人,各有所长,分掌医术、情报、值守诸事。
能让彦橙亲自登门紧急传召,必然不是寻常琐事。
林玉儿压下心底诧异,沉声追问:“可是府中出了紧要变故?”
彦橙神色凝重如铁,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全然不见半分慌乱:“彦赤昨夜执行密务,遭刺客伏击,小腹中刃,创口极深、血流不止。天色未明、宫门紧锁,太医无法入宫。彦紫已替他施救上药、包扎止血,然伤口渗血不止,彦赤失血过重、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拖延不得。”
“殿下知晓姑娘精于疗伤之术,非常人可比,特命属下连夜赶来,请姑娘携全部疗伤器具、止血药剂随我入府救人,迟则恐无力回天。”
字字句句,急迫万分,足以见得府中情势何等凶险危急。
林玉儿瞬间了然事态轻重,不敢有半分拖延。
于私而言,她如今带着母亲、弟弟扎根京城,无依无靠、势单力薄,梁王府是她目前唯一能借力的权贵势力。前几日她无意间得罪梁王,对方虽未追责,却终究心存芥蒂。如今天降良机,正是她戴罪立功、刷取好感、稳固靠山的最佳时机,一旦错失,日后再无这般机缘。
于公而言,医者仁心,救人本是本分。彦赤虽是梁王暗卫、身负权谋厮杀,却罪不至死,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性命因失血消亡,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念头转瞬落下,林玉儿当即应声:“我即刻收拾器具,随你入府。”
她转身快步冲入屋内,动作利落娴熟,取出自己穿越而来后亲手打磨、改装的一套简易便携医疗器械。细薄锋利的不锈钢缝合针、韧性极佳的羊肠缝合线、消毒用的烈酒纱布、止血消炎的特制药粉、止痛消肿的内服药剂、清理创口的镊子探针,一应俱全,尽数整齐码放在轻便竹箱之中。
这些器具与药物,皆是她提前筹备、精心留存,平日里低调收纳、从不外露,便是为了应对突发险情。她深知古代医疗简陋、创口感染致死率极高,故而常备物资、未雨绸缪。
片刻之间,她便收拾妥当,提着沉甸甸的竹药箱快步走出房门。
彦橙见她准备妥当,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致歉,语气肃然:“事态危急,在下失礼了。”
话音未落,不等林玉儿反应,他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横夹在腋下,身姿骤然腾空,足下轻点院墙屋脊,施展绝顶轻功,朝着梁王府方向疾掠而去。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袭来,林玉儿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攥住手中竹箱,生怕器具药物洒落损毁。耳畔风声呼啸而过,街巷屋舍在眼底飞速倒退,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凌空飞驰,速度快得惊人。
这是她穿越至此,第一次体验这般极致轻盈的轻功,惊险又刺激。紧张之余,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彦赤是梁王麾下第一暗卫,身手顶尖、护卫森严,究竟是何等高手,能将他重创至性命垂危?今夜梁王府暗中究竟发生了何等隐秘厮杀?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让她心绪起伏、猜测万千。
不过半刻钟光景,彦橙已然带着她飞越重重院墙、落入梁王府内院,最终稳稳停在梁王宫过的专属卧房之外。
双脚落地的瞬间,林玉儿微微定神,心底骤然生出几分局促不安。
她往日入府,皆是在厨房、外院、差事公房等公开区域走动,从未踏足梁王的私人卧房。
未等她理顺心绪、斟酌进退,房内已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冽、裹挟着淡淡倦意的男声,是梁王宫过的声音,冷静沉稳,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进。”
彦橙不敢耽搁,抬手轻推房门,低声禀报道:“主子,林姑娘请到。”
“速带她进来。”宫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句简短,凝重迫人。
林玉儿敛去心底杂念,压下局促不安,恪守礼教规矩,微微垂首、目不斜视,提着药箱紧随彦橙身后,缓步踏入卧房之内。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踏入除却亲人之外的男子卧房。卧房陈设清雅规整、简约大气,没有寻常王孙贵族的奢靡繁复,墨色木质桌椅、素色纱帐、整洁床榻,处处透着沉稳内敛的气场,唯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刺鼻、经久不散的血腥味,瞬间攫住所有人的感官。
那血腥味浓重浑浊,绝非浅浅皮外伤所能溢出,必然是重伤大出血所致,凶险至极。
林玉儿下意识抬眸,循着血腥味源头望去,只见房间正中的拔步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道黑衣身影。
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衣衫大半被鲜血浸染,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陷入深度昏迷,胸腹处层层缠绕的粗布绷带,早已被暗红鲜血彻底浸透,丝丝缕缕的血迹还在不断向外渗出,触目惊心。
无需多言,此人便是梁王麾下第一暗卫,彦赤。
目光落在这张略显刚毅冷峻的面容上,林玉儿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复杂愤懑。
她清晰记得原著剧情,当初她阴差阳错与梁王发生纠葛、珠胎暗结,就是彦赤悄然现身,从身后将毫无防备的她打晕,一手促成了她与梁王的牵绊。
可以说,眼前这个重伤昏迷、性命垂危的男人,是彻底改写她此生命运的始作俑者。
心念至此,林玉儿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对着昏迷不醒的彦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胸中憋着几分郁气与不甘。
一旁立在床榻之侧的梁王宫过,身着一身素色松纹锦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眉眼清邃冷敛,面色沉凝肃穆,周身气场冷冽压人,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焦灼。见林玉儿入内,他压下心绪,沉声缓缓道来前因后果。
“昨夜彦赤外出遭遇伏击,小腹中刃。彦紫第一时间为他清创包扎、敷药止血,然创口过深、伤及内脉,寻常金疮药无用,血势不止。失血过多之下,他已然昏迷至今。”
“现在宫中戒严、宫门未启,太医尽数滞留宫内,不得私出。本王无计可施,只能请你前来一试。”
宫过语气平淡克制,无半分焦躁失态,却字字恳切,褪去了平日的疏离矜贵,多了几分迫不得已的无奈。
林玉儿闻声回神,压下心底对彦赤的芥蒂与不满,收敛心神、正视伤情。医者面前无恩怨,此刻救人要紧,其余私怨皆可暂且搁置。
她静静立在原地,并未立刻开口应答,眸光沉沉落在彦赤渗血的伤口之上,细细观察伤势、快速判断伤情,脑中飞速梳理救治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