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极致包容?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她身怀绝世医术、心智通透、自立自强,凭自己本事便能安稳立足、养家糊口,何须他这卑微施舍的侍妾之位?何须踏入王府囚笼,看人脸色、苟活度日?
她心头怒火翻涌,却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不断在心底自我安抚,面上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语气坦然笃定、不卑不亢:“王爷此言差矣。民女早年便立誓,此生绝不与人做妾,不求高门显贵、不求荣华权势,只求一生一夫、平头相守、坦荡安稳。”
“民女知晓,以我如今境况,身怀六甲、身世卑微,寻常百姓人家尚且会再三斟酌,王爷愿意收留,在外人看来已是莫大恩典。可人心各有所求,民女素来淡泊权势荣华,无意跻身王府、困于内宅。”
“若是日后能遇情投意合、心地良善之人,愿意接纳我、接纳我腹中孩儿,待我真心、予我安稳,民女便择一平凡人家,相守度日。若是无缘,民女便独自攒蓄家财,亲手抚育孩儿长大,母女相依、自在一生,亦是圆满。”
“故而今日之事,殿下便当从未发生,无需挂怀、无需介怀。若是殿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些许黄白之物作为补偿便可,民女俗人一个,只求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别无他求。”
一番话坦荡利落、字字清明,彻底斩断了所有暧昧牵绊,将宫过那点自以为是的恩赐尽数驳回。
宫过脸色瞬间沉冷,心头郁气堵塞,又气又闷、百般不爽。
他本以为,自己放下身段、破例包容,愿意纳她入府、护她安稳,已是天大的恩赐,她定然会心生感激、欣然应允。可万万没想到,他引以为傲的眷顾,在她眼中竟不及些许金银俗物。他堂堂梁王爷的侍妾之位,万人趋之若鹜的荣光,竟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弃如敝履。
更让他心绪别扭的是,他本该松一口气才对。他本就因她的欺瞒、她的疏离、她的过往耿耿于怀,本就不该对她上心、不该牵绊太深。如今她主动拒绝、划清界限,本该遂了他最初的心意,可他心底不仅毫无释然,反倒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烦闷与不甘。
连日来的惦念、纠结、自我拉扯,在这一刻尽数沦为笑话。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暗自走心、独自煎熬,她自始至终清醒疏离、无牵无挂,随时可以抽身离去、毫发无伤。
“不识好歹!”
宫过气结于心,冷硬吐出四字,心头又恼又涩、五味杂陈,再也不愿多留片刻,愤然甩袖转身,大步踏出卧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空间,也隔绝了两人之间微妙又尴尬的纠葛。
林玉儿高悬的心瞬间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筋骨尽数松弛,只觉万般轻松。只要不用入府为妾、不用卷入皇家纷争,些许误会、些许得罪,皆不足为惧。
可轻松过后,一缕淡淡的忧愁又悄然爬上心头。她终究是再次得罪了这位心性深沉、记仇护短的梁王。此人权倾一方、心思缜密,今日被她当众驳了颜面、拒了眷顾,日后定然会心存芥蒂、伺机为难。往后她的日子,怕是难以安稳了。
另一边,外堂之上,天光彻底大亮,晨光穿透廊下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细碎金辉,却驱不散殿内凝重肃穆的氛围。
康泰帝原本因燕王谋逆作乱、手足相残的闹剧满心愠怒、心绪极差,可见到宫过缓步走出、仪容规整、神色沉稳,往日的郁结瞬间消散大半,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欣慰。
他素来最疼这个性情清冷、沉稳通透、又是心爱之人给他诞下的孩子。唯一让他忧心的,便是宫过不近女色、疏离情爱。
此前宫过从南关回京,他特意挑选两名调教得当、容貌温婉的侍寝宫女送入梁王府,成全他少年血气、人道顺遂,却被宫过以军中习性、不惯旁人近身伺候为由尽数退回。
这两年,宫过卧房从未有女子近身伺候,清冷孤寂、毫无烟火气。康泰帝纵然知晓,大半是他为遮掩自身隐秘、规避朝堂猜忌的刻意之举,可依旧难免忧心,甚至暗自疑虑外界传言是否属实,担忧他当真不喜女色、心性异常。
今日亲眼撞见他卧房藏人、帷帐暧昧,知晓他终究是寻常少年、血气方刚、通晓人事,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万般忧愁尽数消散。
见宫过走近行礼,康泰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探究与欣慰:“方才卧房中那名丫头,是什么来历?医术竟如此精妙,连太医院众御医都不及分毫。”
此刻的宫过,心底依旧憋着被拒的闷气与难堪,心绪郁结、百般不爽,闻言语气瓮声瓮气,全无往日的沉稳妥帖,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别扭赌气:“无甚特别来历,只是府中书房打杂的寻常丫环。会医术不过是机缘巧合、偶然习得,算不得什么奇才。”
康泰帝闻言微微颔首,并未深究底细,只当是寻常机缘巧合。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布衣丫头,无家世无势力,即便留在宫过身边,也掀不起半点风浪,更不会影响他日后的朝堂走势与婚配大局。
他沉吟片刻,语气温和宽慰:“出身低微也无妨,只要是你喜欢、近身动心的人,纳谁都可以。你素来清冷寡欲、不近女色,难得有顺眼上心之人,既然喜欢,便接入府中收为侍妾,寻常安顿、随心相待便可。”
康泰帝本意是成全爱子、化解自己多年忧心,随口一句的体恤成全,却精准戳中了宫过心底最难堪的地方。
他方才在房中,确实动过要将林玉儿带到父皇面前过明路的心思。哪怕她身世尴尬、孩子存疑,他也全然不计较,甘愿接纳包容,只想将她留在身边,日日相伴、慢慢磨合,消解她的防备、融化她的疏离。哪怕她身份暴露,可能会让他面对父皇的指责和世人的冷嘲热讽,以及成为太后和他那些兄弟们攻击他的手段,他也心甘情愿。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屑他的接纳、不稀罕梁王府的安稳,更不愿与他有半分牵绊纠葛。
满心期许尽数落空,一腔迁就沦为笑话,宫过只觉颜面尽失、心底酸涩难堪,再也不愿提及此事,草草收敛心绪,淡淡敷衍作答:“父皇多虑了,并无喜欢与否。方才不过是事急从权,刻意演的一场戏,只为蒙蔽燕王、化解危局罢了。”
此言一出,康泰帝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拧紧,脸上的欣慰笑意尽数褪去,心头再度涌上浓浓的忧心。温香软玉在怀、旖旎机缘在前,他这素来清冷自持的幼子,竟能心如止水、不为所动,依旧只论权谋、不谈情爱。难道外界传言当真不假?这孩子当真是心性寒凉、不近女色?
房中私事、儿女情爱,乃是男子天性、人伦常理,他身为君父,不便过多追问干涉,只能暗自记在心底,打算日后让宫中谢昭仪借机入宫探望,侧面打探虚实、摸清底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心绪落定, 康泰帝重新敛回帝王威仪,不再纠结私事,沉声道:“事不宜迟, 燕王逆谋、私通外敌、构陷宗亲,罪证确凿。随朕即刻上朝,当众公示罪状、论罪处置, 稳定朝局、安抚民心。”
“是。”宫过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杂念, 敛去儿女情长的别扭心绪, 重归清冷模样,躬身领命,紧随康泰帝身后,一同迈步离去, 驱车奔赴皇城朝堂。
帝王銮驾、禁军侍卫、羁押罪王,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梁王府, 车马隆隆、威仪赫赫, 将昨夜至今的所有风波纠葛,尽数暂时封存于王府深院之中。
待府中彻底归于安静, 内外侍卫各司其职、防务稳固, 林玉儿才缓缓起身, 抬手整理好衣衫鬓发,将一身凌乱尽数抚平。
她抬手唤入在外等候的彦橙与彦紫,无视二人探究的神色,她恢复昔日的沉稳专业,再无半分方才的羞怯局促。危机落幕,医者的职责依旧未尽,彦赤的伤势还需细致养护、严防并发症。
林玉儿移步走向暗道出口,待暗门开启, 细致查看彦赤的创口愈合情况,指尖轻探脉象,平稳有力、节律规整,较之昨日的微弱虚浮已然好转太多。她细细重新清理创口、更换全新药膏纱布,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消炎内服药剂,按量调配,亲手喂彦赤服下。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停歇,转身对着彦紫细细叮嘱术后养护细则,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如今创口缝合稳固、血止脉平,暂无性命之忧。但术后三日是关键危险期,极易引发高热、炎症、创口崩裂、内腹淤血等并发症。你需时刻值守、昼夜看护,一旦出现体温骤升、伤者躁动昏迷、创口渗血渗液、腹痛不止等情况,即刻按我方才教你的法子清创降温、活血化瘀,稳住伤势,万万不可懈怠。”
彦紫郑重躬身领命,心底满是敬佩:“属下谨记姑娘吩咐,定当昼夜值守、悉心看护,绝不有误。”
一番细致叮嘱、反复确认,又是一个多时辰悄然过去。所有善后事宜尽数处理妥当,彦赤伤势彻底稳固、再无凶险,林玉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酸软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