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神色稍敛,郑重叮嘱道:“如今你娘已是圣上亲封的从一品诰命夫人,身份今非昔比。待你们回将军府后,昔日入府为仆的过往,尽量不要再对外人提及。纵然难以彻底遮掩,也需尽量淡化,少生事端。我也会吩咐宋总管,约束梁王府上下宫人,严禁私下妄议、外传半句。”
“你父亲的将军府中关系错综复杂,除却正室郑玉霜,后院数名姨娘皆是颇有来头,绝非易与之辈,需得谨慎相处。”
此话一出,谢云娘瞬间脸色发白,眼底刚刚散去的酸涩再度翻涌,带着几分执拗与委屈,轻声开口:“姐姐,我不愿回将军府,也不愿再与他共度余生。他既然早已另娶他人、后院妻妾成群,我带着玉儿、宝儿安稳度日便好,何须再去仰人鼻息、与人争宠?”
谢昭仪无奈摇头,柔声劝道:“你呀,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性子还如幼时一般执拗单纯。”
“如今你已然知晓林远尚在人世、身居高位,他身为镇军大将军,岂能容忍自己的骨肉妻儿流落市井、在外独居?”
“再者,圣上刚刚下旨,盛赞你贤德淑惠、育子有功,成全他忠君报国之名。你若是执意独居、拒不归府,在外人眼中,便是公然忤逆圣意、不识抬举,平白落人口实、招惹祸端。”
她耐心细细剖析其中利弊,字字恳切:“姐姐特意打探了解了一番,林远后院那些姨娘,多半身不由己。大姨娘原是郑玉霜陪嫁丫鬟,因郑玉霜诞下双女之后伤及根本、难以再孕,为稳固林家子嗣,是郑玉霜主动为其开脸纳宠,可她也只诞下一女。其余几位姨娘,皆是他立战功之后,旁人刻意拉拢、强行举荐,推脱不得、身不由己。他常年戍守边关,于后院情爱之事,本就不甚热衷。”
“你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有情有义,又是表亲至亲,于他而言,终究与旁人不同,多几分特殊情分。你且多体谅几分他的身不由己。”
谢云娘闻言,眼底泪水再度滑落,满心酸涩委屈:“若他只是我的表兄,我自然大度豁达、不计较他妻妾环绕。可他是我倾心爱慕、自幼盼嫁的夫君!一想到他身边夜夜有他人相伴、日日与旁人温存,我便心如针锥、难以自处,又如何能与一众女子同侍一夫、和睦相处?”
“我懂你的委屈心酸。”谢昭仪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柔声宽慰,“可这世间王公贵族、朝堂重臣,皆是如此。满京城的勋贵世家,无人不是三妻四妾、后院繁茂。偶有一二独宠一妻之人,反倒会被世人耻笑畏妻、不成体统。”
“初入这般境遇,自然万般不适,时日长久,便会慢慢看淡习惯。你纵然不为自己考量,也要为玉儿、宝儿的前程细细盘算。”
“你一心供宝儿读书求学,所求的,不就是让他日后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可寻常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十载,尚且未必能搏得功名。可他身为镇军大将军嫡子,仅凭父荫,日后便可得朝廷恩荫、仕途顺遂,少走数十年弯路。”
“玉儿亦是同理。她如今能干聪慧、擅长经商,可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日后最多也只能婚配商贾,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可若是归府,有大将军生父庇护、有一品诰命母亲撑腰,她便能择京城顶尖良配,一生安稳尊荣、无人敢欺。”
“如今你手握圣上亲赐的诰命,身份尊贵、底气十足,纵然是正室郑玉霜,也不敢轻易磋磨于你。在将军府,你有身份、有底气、有依靠,远比市井漂泊安稳百倍。”
一番通透剖析、利弊权衡,句句戳中要害。
谢云娘沉默不语,心底爱恨、委屈与儿女前程反复拉扯,万般挣扎、痛苦难言。情感之上,她无法原谅林远的背弃负心,不愿踏入纷争不断的将军府后院;可理智之上,她断然不能因自己的一己执念,耽误一双儿女的大好前程。这是孩子们与生俱来的尊荣与机遇,她无权剥夺。
就连素来清醒独立、抗拒侯门纷争的林玉儿,也不得不暗自承认,有林远这位当朝大将军作为生父,对弟弟宝儿的仕途助力无可替代。
而她自己,更是获益良多。从今往后,她是一品诰命之女、大将军血脉,身份水涨船高,梁王再是权势滔天,也绝无可能再逼迫她屈身做妾,往日的最大危机,顷刻间便迎刃而解。
认回渣爹、踏入侯门,纵然麻烦缠身、纠葛不断,可带来的尊荣与庇护,亦是实打实的好处。
更何况,圣上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她们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是执意抗旨、拒不归府,便是藐视君恩、忤逆圣意,顷刻便是灭门大祸。
思绪纷乱间,谢云娘心底积攒的万千心事再也藏不住,握着亲姐姐的手,将近日一桩桩变故尽数轻声道出。她先是细细说了林玉儿身怀身孕的隐秘,又含泪说起此前家中绝境,自己重病缠身、药石难医,是玉儿为了救她性命,咬牙答应外人荒唐条件,甘愿委屈自身,前去替人冲喜、为人诊治续命,硬生生换得她这条性命。说起女儿受的这般天大委屈,谢云娘字字酸涩、满心愧疚,眼底泪水不断滚落。
一旁的林玉儿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心生慌乱。
她此前对母亲如实说过孩子是被人强了之后留下的种子,可对梁王却含糊其辞、暗藏破绽。两处说辞本就不一,若是这位心思缜密的姨母据实告知梁王,所有谎言必然彻底败露,届时她定然百口莫辩、祸患无穷。
情急之下,林玉儿狠心掐了自己一把,瞬间逼出满眼水光,红着眼眶哽咽开口:“姨母,此事是玉儿毕生羞耻、难以启齿。此前我在王府书房当差,偶然身子不适,王爷传太医诊治,意外查出身孕。我无依无靠、孤苦无依,怕流言蜚语、怕受人折辱,只能谎称是那早逝的夫君的遗腹子,借此遮掩……若是被人拆穿,玉儿实在无颜立足、羞愧难当。”
谢昭仪见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瞬间心生怜惜,抬手温柔拭去她眼角泪珠,柔声安抚:“好孩子,委屈你了。小小年纪遭遇这般变故,还要独自隐忍承压,实属不易。若非你聪慧机敏、冷静应对,此番你与你娘定然难逃祸事。可叹这胎儿月份已大,强行打下反倒伤身。”
“你放心,从今往后,有姨母、有你爹、有你三叔护你,再也无人敢随意欺凌于你。梁王那边,我便依你对外的说辞遮掩,绝不拆穿,护你周全。”
得了谢昭仪的承诺,林玉儿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谢昭仪沉吟片刻,细细思索周全之计,转头郑重看向谢云娘,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玉儿身孕之事太过隐秘,万万不可再外传分毫。瑞哥儿、祥哥儿那边,我亲自去叮嘱安顿,暗中谋划万全之策。”
“我有一个稳妥之计,可解眼下所有困局。过些时日你索性带着玉儿、宝儿,随瑞哥儿一同前往边关驻守两年。”
“其一,边关偏远、消息闭塞,玉儿在此间诞下孩儿,悄无声息、无人知晓,日后再慢慢为孩子安置身份,绝不会惹人非议。且边关军营少年将领众多,若是有品性端正、家世清白、前程可期之人,也可提前为玉儿相看良缘。”
“其二,让宝儿常年伴在其父身侧,父子朝夕相处、培养感情,日后无论从文从武,都有林远悉心教导、铺路搭桥,前程坦荡无忧。”
“其三,暂离京城纷争,避开郑玉霜在京中的根基势力,让你们母女得以喘息,不必即刻卷入侯门后院的妻妾纷争,安稳度过最难的时日。”
一番谋划,面面俱到、利弊分明,精准戳中了谢云娘所有的顾虑与期盼。
一边是自己爱恨难平、无法释怀的执念,一边是一双儿女的锦绣前程、一生安稳。
谢云娘垂眸沉默,心底万般挣扎、五味杂陈,终究是被现实压得无法反驳。她纵然委屈不甘,却终究不能自私的为了自己的爱恨,葬送孩子们与生俱来的尊荣与前程。
这是她的亏欠,也是她身为母亲,唯一能为儿女争取的周全。
林玉儿静静立在一旁,心底亦是百感交集。
她太明白母亲的挣扎。谢云娘一辈子柔软痴情,将年少情愫看得比性命还重,故而容不得半分背叛,可身为母亲,她又太过清醒、太过隐忍,终究舍不得因自己的爱恨执拗,葬送一双儿女的锦绣前程。
林玉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可以理解母亲的退让,却无法全然认同。侯门深似海,将军府后院更是暗流汹涌、步步藏刀,郑玉霜坐镇主母之位多年,根基深厚、手段莫测,再加上一众各有来头的姨娘,母亲此番归府,看似尊荣加身、有诰命傍身,实则步步惊心、危机四伏。
可她心底也清楚,事已至此,早已别无选择。
圣旨已下,诰命加身,她们母女的命运从这一刻起,便再也由不得自己肆意妄为。违抗圣意、拒不归府,便是藐视君恩、不识大体,届时牵连的便是整个林家、年幼的林宝儿,无人能够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