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过往心酸,谢氏再也绷不住,语声哽咽,眼底泛起水光。
姜大娘看得心头酸涩,长叹一声,终究不再推辞,妥帖收下铜钱与金钗:“罢了,我便依你所言,尽力为玉儿周旋。我会把你家孤儿寡母的难处如实告知牛婆子,她素来知恩图报、并非刻薄冷血之人,知晓实情,定会多多照拂玉儿。你们安心在家等候消息,我这就去找她商议。”
谢氏母子三人满心感念,齐齐起身,恭敬地将姜大娘送至门外。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姜大娘便带着林玉儿,去往梁王府后街一处规整雅致的两进小院。院中走出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身形微丰,眉眼干练温和,周身带着常年管事的沉稳气场,正是王府后厨管事牛婆子。
“牛嫂子,这便是我昨夜与你提过的谢氏闺女,林玉儿。”姜大娘笑着引荐。
林玉儿礼数周全,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牛管事。”
“无需多礼。”牛婆子虚抬手轻轻扶起她,目光细细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微微摇头轻叹,“模样周正乖巧,就是身子太过单薄瘦弱,怕是扛不住后厨的劳碌。我们招的虽是烧火丫头,可平日里除了烧灶生火,摘菜、刷碗、收拾后厨杂务,样样都得经手,半点清闲也无。”
她说着,又真心提点两句:“不过你这孩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等年岁再长开,必定是个出挑的美人。依我看,不如寻个主子跟前伺候的体面差事,轻松光鲜、机遇也多,远比在后厨烟熏火燎熬日子要强。你们若是缺门路,我可以替你们作保举荐。”
姜大娘连忙笑着打圆场:“我先前也是这般劝她,可这孩子性子执拗、自有主意,铁了心要留后厨当差,我怎么劝都劝不动。”
林玉儿立刻顺势表态,态度谦逊又恳切:“牛管事与大娘太过抬举我了。我粗手粗脚、见识浅薄,不敢贸然去主子跟前露面。若是不慎冲撞贵人、损毁物件,不仅自身罪责难逃,还要连累担保人、拖累家人,实在得不偿失。”
“后厨杂活我却做得熟练。往日母亲在王府当差,家中三餐伙食、里外家务,全是我一手操持,我必定勤勉做事,守好本分。”
牛婆子闻言微微摇头,如实告知其中辛苦:“在家做家务,和王府后厨当差完全是两码事。府中上下数十口人皆靠大厨房供餐,算上你我,后厨统共只得四人。我时常要外出采购食材、处置府中杂务,常年在岗干活的其实不过三人。人手这般紧缺,劳作强度远超寻常人家,你可要思量透彻。”
“我早已想得明明白白。”林玉儿眉眼坦然,语气踏实笃定,“寒门子女,不敢娇气。如今能有一份安稳差事,得以饱腹度日、贴补家用,我已然满心感激,不敢言苦言累。”
牛婆子眼底顿时多了几分赞许:“倒是个通透懂事的孩子。既然你思虑周全、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后厨差事虽累,胜在安稳踏实。”
“你签的是活契,无需终身禁锢在此。日后等你弟弟长大成人、能撑起家门,你再寻一户知冷知热的人家出嫁,凭你的容貌品性,定然不难觅得好归宿。”
“我也与你交个底。后厨现有两位厨娘,王氏与李氏,平日里劳作辛苦、心绪易躁,口舌偶尔刁钻,但心底不坏,并无歹意。日后她们若是多说你几句、分派重活,你年纪最小、又是新人,暂且服软忍让,不必往心里去。力所能及的便尽力去做,实在超负荷的便暂且搁置。有我在一旁坐镇,她们断然不敢过分苛待你。”
听闻婚嫁之言,林玉儿顺势垂眸,脸上浮出几分少女该有的羞怯,温声细语道:“多谢牛管事照拂提点,往后还请管事多多费心提携。”
见她这般腼腆娇羞的模样,牛婆子与姜大娘相视一笑,打趣道:“你这孩子脸皮倒是娇嫩,不过随口提一句婚事,小脸就红透了。”
玩笑过后,牛婆子摆手笑道:“好了,妹子你安心上工去,这事我应下了,必定稳妥。我这就带玉儿去见宋大总管,敲定契约。”
“那就有劳姐姐费心。”姜大娘笑着将糕点与金钗递过去,“这是玉儿母亲的一点心意,些许薄礼,还望姐姐勿嫌简陋。我便不多客套,先去针线房当差,静待佳音。”
牛婆子客气推辞两句,终究收下礼物,提着糕点带着林玉儿往王府深处走去,一路行至一处规制崭新、气派雅致的三进院落,此处正是大总管宋重天的居所。
牛婆子轻轻叩响院门,片刻后,一名小厮推门而出。
牛婆子一边将糕点递上前,又悄悄塞了几文小钱到小厮手中,和气笑道:“这点心是孝敬宋大总管的,几文小钱小哥拿去买些零嘴吃。我新挑了一名烧火丫鬟,特来拜见大总管签订活契,劳烦小哥通传一声。”
小厮掂了掂手中钱财,面露喜色,连忙应道:“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禀报总管大人。”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位身着上等绫罗、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梁王府大总管宋重天。他周身气场威严,目光锐利,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瘦小单薄的林玉儿,眉头微蹙,嗓音略显尖细:“身形这般瘦弱,怕是扛不住后厨的重活累活。不如从府里家生子中挑选,或是从人牙子手中买个体壮能干的,更为稳妥。”
牛婆子连忙上前赔笑解释:“大总管有所不知,后厨烧火的活又脏又累、月钱微薄,府里的家生子大多不愿接手。若是强行指派,只会让人心生怨怼、消极怠工,反倒滋生事端。”
“后厨执掌全府膳食,入口之物容不得半分马虎。人牙子手中的下人底细不明、心性难测,奴才实在不敢轻易任用。”
“但这丫头却是知根知底的本分人。她母亲谢氏在王府针线房当差五年,勤恳踏实、忠厚老实。她生父是江浙武举,亲叔叔同年高中文举,皆是有才之士。康泰十一年水灾,其父叔二人进京赴考,不幸与家中妻小失散,杳无音信。这些年,她母亲独自一人辛苦拉扯姐弟二人长大,品性、家世皆无可挑剔。”
“这孩子自小懂事能干,家中大小事务皆能打理妥当,绝非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娇气性子。”
宋重天闻言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后点头应允:“既然家世清白、品性可靠,便暂且签下契约留用。只是切记,倘若后续当真无力胜任差事,万万不可硬撑,免得伤身受累、闹出纰漏。活契虽自由,可一旦出了差错,终归会给王府惹来麻烦,你我皆不好交代。”
“奴才明白!奴才必定时时照看,绝不敢出半点差错!”牛婆子连忙恭敬应下。
待到正式签契之时,宋重天见林玉儿年纪幼小、身形柔弱,默认她不识字,早已备好印泥,打算让她按个手印便草草办结。
未曾想,林玉儿不愿稀里糊涂立下契约,上前拿起文书,逐字逐句仔细审阅完毕,才从容执笔,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工整、风骨利落。
宋重天心中暗暗诧异,颇为惊奇。转念想起牛婆子方才所言,她父辈皆是文武举人,出身书香武脉,心中便瞬间释然。
这年头底层下人之中,能识文断字者寥寥无几。前段时间他为王府书房甄选识字丫鬟,遍历所有家生子,竟无一人合用。
思及此处,宋重天心中不由得暗自惋惜。这般聪慧通透、知书识字的姑娘,偏偏甘愿入后厨烟熏火燎、辛苦劳作,实在可惜。他不动声色将此事默默记在心底,暗自留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另一边,暗卫彦赤躬身立在宫过身前,低声禀报着查清的讯息:“主子,属下已然查实。那日在山中救您的女子,是梁王府绣房帮工谢氏的女儿,闺名林玉儿,年方十五。她祖籍江苏南京,生父、叔父曾分别高中武举与文举。数年前,她随母亲与幼弟远赴京城寻亲未果,其母便入梁王府绣房做工,一家三口常年定居在王府后街的下人宅院。”
宫过听闻林玉儿已然十五岁,心头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满心的罪恶感瞬间消减大半。
自后山一事过后,他便日日良心不安,总觉得自己欺负了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行径卑劣不堪。尤其是他特意留下两千两银票作为补偿,还被对方当众撕碎,这份愧疚便日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如今得知少女已然成年,宫过当即在心中敲定主意:索性寻个妥当由头,将人接入王府收为侍妾,也算弥补亏欠,了结这段纠葛。
彦赤悄悄抬眼觑了觑自家主子的神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禀报:“主子,这林玉儿极为孝顺。早前谢氏重病,无力承担诊费,她为凑钱救母,应允了齐王府大管家蔡冲之子的冲喜婚事,已然嫁入过蔡家。”
“什么?她嫁过人?”
宫过脸色骤变,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满脸错愕。那日少女一身素衣、眉眼青涩,全然是未出阁的模样,半点为人妇的气韵都无!
他脑子瞬间嗡嗡作响,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