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风有点凉，谢知文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他告诉自己，这大概就是一次普通的、不算成功的网友见面。往后两人可能还是会偶尔在网上聊两句，也可能，从此又变回陌路人。
第63章 番外一：冬夜里的太阳（3）
逃避曾经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可你现在已经有了爱人的意愿甚至是能力，只是还没学会相信自己。
半年后，在《鱼之子》的特殊放映上，谢知文其实没想到会再碰到她。
这半年，他们几乎断了联系。或者说，是她没有再回复他的信息。
倒也正常。毕竟不久前他在商场门口远远看见她和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举止亲密。
他明明早就该死心，可为什么还是有点不甘心？
前几天，他在豆瓣刷到一条北影节的排片信息——冲田修一的《鱼之子》，居然还有映后导演问答。这可是《横道世之介》导演的新作，有没有可能会再偶遇她？
想着想着，他鬼使神差地抢了一张票。
他告诉自己，只是恰好喜欢这个导演，跟她关系不大。可他还是特意提前查了场次的座位图，选了一个视野好、离出口也近的位置——万一散场时人多，方便先走，不至于跟人群撞个正着。
他甚至想过，万一真的碰上了，该说什么、要不要打招呼，在心里演练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又觉得这些设想太可笑，一个人失笑了一下。
放映厅坐满的时候，他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灯光暗下去之前，习惯性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就在离他不算远的地方，一个熟悉的侧脸正专注地盯着银幕。
两次都在特殊放映撞上，说明了他们的电影品味相似，还是真的很有缘？
他其实一整场电影都没能完全沉进去，注意力有一半留在何书涵的背影，另一半在考虑等会儿的观众提问环节，自己要问什么。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几乎是逐字逐句地，从她那篇《横道世之介》的旧文里，抠出了一句她曾经写过的话。他把这个意思拆开、揉碎，重新组装成一个可以问导演的问题。
在收集问题的环节，他第一个举起了手。如愿被选中后，他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脑子却紧张得一片空白。
“请问导演，您这次的主角和《横道世之介》那部里的角色，都有一种明明很笨拙、却对别人的善意毫无保留的特质。这是您刻意想延续的东西吗，还是巧合？”
他其实没指望她会认出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她大概根本想不起自己两年前写过什么。这个问题更像是他一个人的仪式：如果她在场，如果她碰巧也听懂了，那就当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的小小信号；如果她根本不在，这句话就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个他帮她问出的问题。
他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后排她猛地转过头。
放映会后，她果然主动过来跟自己打招呼。他表面云淡清风，其实内心暗爽。
好久不见，他很想她。
重逢之后的那顿饭，还有后来那突然密集的联络，谢知文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好到不真实的梦。
饭桌上，可欣去洗手间的间隙，只剩他们两个人。他鼓起勇气坦白了自己早就关注她豆瓣的事，说完之后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他反复设想过很多种她可能有的反应，唯独没想过她会那么惊喜，捂住嘴惊呼。
那一刻他才敢稍微确认，这份藏了很久的心思，幸好还不算太过唐突。
她问他是否是单身，还主动提出约会。他没想到她会如此主动，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居然莫名其妙地提了一嘴，前段时间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问完之后，他又是悔得不行。可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坦诚，立刻解释那只是一个已经没戏的发展对象。
他长舒一口气，然后……他们居然真的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约会。
他提前查了那家约会餐厅的每一条评价，和AI讨论了半天，才敢定下来——他怕自己没经验，怕她不喜欢，怕任何一个细节出岔子，就会让这场好不容易开始的事情，重新回到原点。
那天他提前到了半小时，坐在餐厅里把要聊的话题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他没想到第一次约会竟会那么顺利。他们聊了好多好多，让他恍惚有种提前陷入恋爱的失重感。
但情况很快急转直下——没想到第二次约会，他就有点失控了。
她问起他前任的事，当他脱口而出其实很恨前任的时候，他知道这次约会，或者说跟她还没发展起来的关系，大概全完了。
他想起前任那句“你没有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胸口，完全拔不出来。
他说不出这些，只能沉默，看着炭火，任由那点被酒精焐热的松快，一点点冷下去。
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晚的沉默，其实已经是一个预警——他心里那些没处理过的东西，迟早会在某个措手不及的时刻，重新爆发出来。
还好，短暂的冷却期之后，她居然邀请自己去她朋友的剧组里帮忙。
进组的那几天，他做的每一件看似自然的事，都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机。
她邀请她去剧组算账，他立刻熬夜啃完了AI收集的剧组财务知识点；那件冲锋衣也不是随手翻出来的，是他提前看了天气预报，特意从家里带上的；凌晨并肩坐着等日出那次，她说自己曾经想当天文学家，他当时只是安静地听着，却默默把这话一字一句地记进了心里。
结束几天疯狂的剧组生活后，他们都回归职场，但她好像又撞上了新的难题。
她问他：“你说人生是不是一定得往上走呢？”
他回答：“我觉得人生不一定要往上走，也可以到处走走。”
他俩看似性格截然不同，可心路历程却相似得诡异：同样在国外被工作签证折磨过，同样把电影当成呼吸的一部分，同样在当了十几年好学生之后，才发现那张成绩单换不来内心真正的满足。他虽然还没能完全做到“到处走走”，但他真心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实现。
那个周五的晚上，她居然邀请他来自己家里看《德州巴黎》。
他揣着一半混乱一半期待的心情来到她家。几杯酒下肚，暗处的暧昧和冲动开始不受控地膨胀，几乎要撑破房间里的安静。
她突然吻了他，还说了“我喜欢你”。
谢知文的脑子瞬间炸了——涌进来了太多东西，多到根本处理不过来。
无数个他试图开口、又咽回去的瞬间出现在他眼前，一层层叠加起来，像一场同时播放的、嘈杂的电影，画面重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着他的回应，可他脑子里那台放映机彻底卡了带，每一帧都在提醒他：一旦开口，一旦进入让他不安的亲密关系中，接下来等着他的，会不会又是同一种结局。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可这几个字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手心全是汗，可身体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动都动不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落荒而逃。
逃回家后，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客厅里那一幕——她的眼神，从期待到失落，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告诉自己需要时间冷静，可心里清楚，这不是冷静，是他惯用的逃避。
深夜里，他好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在吗”，可每次打开对话框，想起自己逃跑的滑稽场面，他就又把手机锁了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用同一套办法应付所有让他不知所措的时刻——沉默，等待，等一个不用自己开口的理由，替自己把事情结束掉。可这一次，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等来的不会是一个体面的结局，是他亲手把这段他珍藏在内心的感情，彻底葬送掉。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却从没联系的一个心理咨询机构，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才终于按下了预约的按钮。
那通电话打完，他手心冰凉，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真正对的事。
心理咨询的过程比他想象得漫长得多。
第二天，他坐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一开始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咨询师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永远是“没什么特别的”，跟他这些年应付所有人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能把小时候的一些片段，磕磕巴巴地讲出来。
咨询结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疲惫，却也有种说不清的轻松——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