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还略带尴尬地补充了一句，她这几年玩过不少密室，Youtube上有个叫Runaway Mama的百万密室测评博主，就是她本人。
我一边目瞪口呆地消化这个信息，一边伸手按下盘面上的“07”和“15”。
红灯依次亮起，随后同时熄灭。
19910715？可是电梯按键并没有91层。
“08”和“24”，洪窦的阳历生日，不对。
“10”和“25”，还是不对。
喇叭里的奥运金曲还在继续，背后传来一阵激情澎湃的合唱，大家有说有笑地怀念着那个黄金时代，生机勃勃、满怀期待，一首结束之后总有下一首。
可对我来说，每个音符都像在打着倒计时的节拍。
“咦，1025这个组合好熟悉啊，” 妈妈凑了过来，“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怎么可能。我没有停下动作，这是李予林的生日。
“李予林……？” 舅舅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也很熟悉啊。”
有什么是你们不熟悉的吗。我无语地回了一句，手指继续在按键上不停尝试。
“哦，我想起来了，” 他恍然大悟道：“他是不是瑞港制药李董的儿子，那个普林斯顿的教授？”
“哦，对对对，就是他！我说怎么这么熟悉……” 舅妈竟也随声附和起来。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难道他们也听说了这个案子？但案件还在侦察阶段，照理说是不可能对外界透露关键信息的。更何况他们一直在椰港生活，和普林斯顿的凶案就更是毫无交集。
“你们不知道吗，这件事闹得挺大的，” 舅舅故意压低了声音，“两年前椰港教育局大洗牌，一口气撸掉了好多人，姓金的副局长进去了，就连已经退休的前局长和司机都给抓了。”
而这件事的导火索，是一位普林斯顿教授两年前去北京开会的时候，看到了一篇评奖的研究生论文，那个学生也是撞到枪口上了，被教授点名批评引用不规范、不符合获奖资质，质疑奖学金黑幕。被提及的大学如临大敌，调查的时候果然发现这位学生的奖学金和保研都有水分，还牵出了他父亲这些年明里暗里为他打点、以及贪污受贿的事。他爸就是椰港那位金副局长，后来他们一个咬一个，抓了一大批人。
多巧啊，正好这位教授也是椰港走出去的。
两年前？北京？我想了想。
“对啊，” 舅舅点了点头，“北京——”
——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突然之间，车库的大门缓缓上升，如同大幕拉开，伴随着铿锵有力的歌声，一队人马瞬间变成即将入场的奥运健儿。家人兴奋地问我是不是终于破解了密码，我摇了摇头，刚才甚至破罐破摔连自己的生日都试过了，所有的尝试都是错的。
但门就是开了。
车库外的灯光自动亮起，妈妈站在门口，对着眼前的景象惊呼一声。
“莉莉，” 她转头看我，眼里充满了困惑和讶异，“这是——我们家？”
我们在椰港的家。前方的客厅跟当年公寓里的布置一模一样，闷着一股散不出去的欧陆风，天花板中央，繁复的石膏吊顶下垂着一盏布艺灯罩吊灯，欧式雕花真皮沙发，立在象牙白电视柜上的背投大电视，后面的墙上贴着暗纹印花墙纸，墙上的日历停在2008年8月。右手边是餐厅，厨房用玻璃滑门隔开，客厅的尽头，一条走廊连接书房和两间卧室。
但是李予林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家。
“应该是李予林过去的家。” 我说。
海港一号是椰港第一间酒店式公寓，每家的装潢和家具都由物业统一包办，每一家都一样。
“有Wi-Fi了！” 表妹抱着手机惊呼，“但是要密码！”
我赶紧掏出手机，唯一一栏写着Harbor One的满格无线网络旁边标着一个黑色的锁。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机又塞回口袋。
“所有房间都是锁着的。” 奶奶压了压走廊尽头的几个门把手，“不如我们就在大厅把麻将桌支起来！”
“还好厨房和冰箱没锁！” 叔叔重振旗鼓，抱着从火灾现场拯救出来的烤串拉开冰箱，又大惊失色地后退一步，“这里面——”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 我快步冲过去，见他对着隔板上排列得满满当当地瓶子惊叹道：“整整一冰箱的西梅汁啊！”
你朋友，便秘吗？
众神逐渐归位，客厅里又一次沸腾起来，我站在这个昨日重现的空间里，看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突然觉得它就像一架时光列车——那个时候，他们还很年轻、还没长大、甚至还没有出生；还没有发胖、还没有生病、头发还没有变白；还不会总为琐事争吵、还吵着要当大明星、还没有因为被同一个人连续诈骗五次而登上社会新闻。
可是每当我们重在一起，“家”又好像具有永恒的韧性，总有些东西始终不变。
“Wi-Fi密码是12356788。”
我突然想起，Harbor One 是港湾一号的公共Wi-Fi——他们老板非常迷信，所以特意拿掉了“4”，被我这么一说，妈妈似乎也有了些印象。
网络刚一接通，路易的语音就打了过来，听到我的声音后，他在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全都给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一定有非常合理的原因。”
其实是非常不合理的原因。我边说边走到客厅的角落，跟他大概解释了一下荒唐的来龙去脉——总而言之，我找到了李予林家的地下室。
“就这么容易？” 路易并不买账，“你要小心一点，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是陷阱也掉进来了，我说，而且，陷阱里现在可热闹了，我们全家都在。
小朋友们玩腻了抱枕大战，集体向电视进攻，吵着要看完刚刚没看完的动画片。
“你的手机不能打电话，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人警惕道，“用不用我帮你打给格雷？”
“莉莉！”
遥远的声音在身后呼唤。
回过头去，刚刚打开的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段录影，老旧的家庭DV画质，画面晃动明显，影片里的男生穿着统一发放的西装制服，在一众兴奋的毕业生中板着一张脸。
“莉莉，你快来跟李予林拍张照片！” 镜头背后的人热情招呼。
屏幕上的男生愣了一下，眼神往更远的地方飘了一瞬。
“莉莉？” 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莉莉，快过来嘛，一起留个纪念！”
第39章 . 炮弹
“莉莉？”
路易又问了一次。
我回望了一眼电视，小朋友们已经对模糊的录影失去了兴趣，无奈怎么摆弄遥控，就是换不了台。
先别告诉格雷，我说。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消失，托盘从DVD机里弹了出来。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举着另一只遥控恍然大悟，原来刚刚播放的是一张碟片，而更小的崽子们只知道Youtube和Netflix，哪里见过这种老东西。
“总之是个能放动画片的机器，我们快去找找有没有别的碟片可以看！” 大的边跟小的解释边比划着DVD盒子的形状。
“只能看不能摸。” 他们跑过我的时候，我揪住首领的衣领命令道。
“报告莉莉长官！” 没过一会儿，小家伙们凑在电视旁边的书柜前，踮着脚尖望眼欲穿，“这里有好看的，我们能看吗！”
我走过去，透过柜门上的玻璃向里看，最上层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整套《冰与火之歌》，他们拽着我的衣角，兴奋地将我的注意力引到旁边那些《权力的游戏》的DVD上，问我可不可以拿出来放。
“不可以，” 我拉了拉柜门，“你们看这个还太早。”
更别说柜子还是锁着的。
孩子们瞬间泄了气，讨价还价地要我帮忙找点有趣的东西玩，我敷衍地应着，视线一格一格扫过书柜——除了他们发现的那些“宝藏”，余下的每一层都是空的。
真是个小气鬼，连几本书和光碟都要锁起来，又不是什么绝版收藏。我在心里嘀咕着，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才意识到这个书柜似乎不太寻常。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柜子。
椰港一中的毕业典礼是城中一大盛事，六月中旬，操场边的凤凰花开得远近闻名，像在邀请全城共襄盛举，除了我们——高一高二仍要继续上课。典礼开始之前，操场上陆陆续续地热闹起来，而我们坐在教室里，漫不经心地写着数学卷子，即将远飞的鸟儿们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嬉闹，笼中鸟隔着玻璃心痒难耐，连偷偷望上一眼都要被丢粉笔头。上课之前，班主任要我去教导处帮忙送些材料，这种跑腿的活儿一向由我负责，毕竟我的时间没有那些明年要参加高考的同学宝贵，而我可谓是求之不得，立刻丢下铅笔接过东西，快步逃出死气沉沉的教室，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自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