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棠压下酸楚,抱住孩童,喂了他些点心。
宫宴结束后,李珩牵着江清棠离开麟德殿,他屏退所有跟随的宫人,与江清棠来到御花园的湖边。
夜间的风很冷,李珩脱下外袍,披在了江清棠身上。
新婚燕尔时,他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只是一幅画就能聊上几个时辰。
成婚几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反倒是相顾无言,谁都不肯轻易开口,只因一开口,便是说出伤人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李珩终究还是开了口。
“过了这段时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凉意总是让人分外清醒,江清棠真真切切地听清了李珩这句话。
她在心底嗤笑,难道这么些年,她没有同他好好过日子吗?
难道这么些年,她犹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伴在他的身边,掏出自己的所有真心,学着去爱他,他看不出她的真心吗?
以后?可惜,没有以后了。
并非世间上的所有事都有转圜的余地,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注定误解。
江清棠没有回头看他,微弱的灯光下,李珩只能看到江清棠的侧脸。
他看不到她眼中的悲切。
她看不到他眼中的恳求。
末了,江清棠轻轻道了句“好”,她侧过脸,认认真真地看着李珩,想要记得这张脸。
李珩给她寻遍了名医,虽然他们一个个都不敢跟李珩与她说实话,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时日无多了。
若是有下辈子,她要记住这张脸,再也不要爱上眼前之人。
一阵凉风吹来,江清棠摸了摸身上李珩的那件披风,她本就有了一件披风,可李珩硬是要再给她加上一条。
她不冷,不需要这件披风,是他觉得她冷,需要这件披风。
至亲至疏是夫妻,多年来,李珩不懂她,她也未尝懂得李珩的全部心思。
他以为她喜欢这个皇后之位,以为她喜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可她不喜欢,她真的不喜欢朝堂与后宫的阴谋诡计。
朝堂与后宫的争斗向来是死伤无数,她不想自己在意的人受伤,她喜欢的,是宫外无忧无虑的日子,是与家人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李珩最爱的是权势,是皇位。
两个本就不合适的人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互相消耗着。
为了李珩她放弃了自由,放弃了喜欢的生活。这辈子,她真的累了。
江清棠解下披风,在李珩不解的目光中踮起脚,将披风盖在他的肩头。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江清棠做起来却格外的吃力,她胸口闷痛,喘了口气险些没站住。
李珩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阿棠……”
江清棠微微一笑:“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
她抽出李珩紧握着的手,慢步走入夜色中。
*
此后,江清棠的病越发重,整日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江清棠于开春的前天夜里悄然长逝。
李珩大怒,欲要斩尽为江清棠看病的太医们,冬珠呈上江清棠提早写好的手书,太医们与坤宁宫的宫人们才逃过一死。
李珩连夜召来举朝上下的能人工匠们,打造一口棺材,据说可保尸身不腐。
江清棠死后的三日,李珩没日没夜地批阅奏折。
江清棠死后的七日,李珩派人赶走跪在养心殿前逼他下葬皇后尸身的大臣们。
江清棠死后的一月,李珩终究敌不过朝堂上以死相谏的老臣们,终于下旨厚葬皇后。
可他始终,不敢去看那口棺材。
下葬的前一日,李珩提着盏琉璃灯来见江清棠。”
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美丽容颜不变,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珩伸手,手背贴上她的脸,感受到彻骨的冰凉后,他终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的阿棠,这次不会再睁开眼看他了。
一向沉稳的帝王跌坐于地,蜷缩着身子,哭得像个孩童。
她的最后一封手书,求他保全江家,放过无辜的太医与宫人,唯独,没有提到他。
长夜漫漫,琉璃灯的暖光照在江清棠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晕……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在感情里感到痛苦,会洒脱地及时抽身,而有些人明知道那是杯烫手的热水,却还是不愿意放手,有些人对于爱情,觉得尽力而为顺其自然就好,而有些人愿意为了爱情拼尽全力,直到遍体鳞伤。其实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做出的选择也不一样,我也很羡慕那些在感情里清醒的人。
坦白讲,作者近两年疾病缠身,一直在治疗,荒废了写文,这本算是复健之作。我的初衷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成它。
还是挺抱歉的,之前让大家等着,以后我会多多存稿,稳定更新。祝屏幕前的大家身体健康喜事多多哟爱你们~
第3章
一束日光照在江清棠脸上,暖洋洋的,又有些痒,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周围雀鸟的叽叽喳喳声与一道清脆如铃的女声。
好吵闹。
自从李珩收回她的凤印将她禁足,坤宁宫好久都没这么有生气过了。
江清棠以为自己只是昏睡过去了,可方才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好些人的面孔,又将她短暂一生中的大事系数回想一遍。
她以为,她真的死了。
江清棠费力掀开自己沉重的眼皮,待眼雾消散,浮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张年轻秀丽的脸。
少女皱眉娇嗔道:“阿棠,我喊了你好几声了,你怎么这时候都能睡着?”
面前之人,正是她的闺中密友,郑瑶。
可郑瑶早在三年前难产而死,莫非,她这是到了阴曹地府?
江清棠一把将人拥入怀中,难掩喜悦之色,“阿瑶,真的是你!”
可随即,想到两人是以这样的方式重聚,想到自己都没见到郑瑶最后一面,江清棠又有伤感,抱怀中之人抱的更紧了些,“阿瑶,对不起……”
郑瑶突然被抱进个香软怀抱,又听到江清棠这些莫名其妙的梦话,此刻人还是懵的。
郑瑶使了些力推开江清棠,用手贴上江清棠的额头,问道:“阿棠,你莫不是在马车上睡糊涂了?”
“马车?”江清棠蹙眉不解,开始打量自己的周遭。
现下自己与郑瑶,分明是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中。
江清棠看向车窗,思绪万千。
若是阴曹地府,也不该在马车里与郑瑶相聚,江清棠心中疑虑更深,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诸多诡异之处。
接二连三的噩耗彻底击垮江清棠提着的最后一口气,她不再管辖后宫之事,不再因为政事与李珩争吵,几个月都不曾走出坤宁宫,整日浑浑噩噩,躺在床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时间她觉得头中总是笼着一层黑雾,每夜每夜睡不着,头疼的越来越烈。
可如今,她觉得自己神识清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无力感与沉重感。
江清棠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青葱,洁白纤细,左手手背上也不见当年为李珩挡剑留下的那一道伤疤。
她问:“阿瑶,如今,是何年何日?”
郑瑶:“元丰二十二年,腊月初八。”
江清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死,而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都还未走错的过去。
今日,是她与李珩初遇的那天。
这是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嘛?
上辈子她对不起很多人。
因为她,江家才站队李珩,致使大兄被李珩政敌太子所害遇刺身亡,二兄被李珩所信任的谢家暗害战死沙场,就连她腹中的孩子,也是因为她没能照料才流掉。
桩桩件件,皆因她嫁给了李珩。
她看错了人,选错了路,自己身边的人却要承担代价。
这不公平。
这一生,她再也不要身边的人因她而死。
江清棠怕自己做梦,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捏了把自己的脸颊肉,直到疼出眼泪,她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笑着口中喃喃道:“真好,真好,活着真好……”
今日的江清棠行为举止极其怪异,郑瑶怀疑是方才两人去寺庙祈福求姻缘的缘故。
郑瑶担忧极了,上前握住江清棠的肩膀,上下打量,“阿棠你别吓我,你怎么一出寺庙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江清棠摇了摇头,“没事的阿瑶,我只是,有些睡迷了。”
郑瑶伸出手指戳了戳江清棠的额头,佯装生气道:“你呀你,来的时候睡,走的时候也睡,啧啧,让你陪我出来都这么不上心。”
江清棠望着眼前娇蛮美丽的少女,红了眼眶,她好久没听过郑瑶这么碎嘴了,从前只觉她吵闹,如今看来,越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珍贵,她喜欢她的碎嘴,喜欢她在身边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