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郑瑶难产而亡,身为皇后,出宫多有不便,她没能在郑瑶身边陪她最后一程,此后,挚友已去,心事再无人诉说。
“早知道不带你来了,还不是听说谢璃去了这个寺庙我也想带你来试试。”
郑瑶的话将江清棠思绪拉回,在听到“谢璃”这个名字时,江清棠不由心间微颤。
李珩要废了她,立谢璃为后。
她与谢璃同是长安贵女,一个是镇国将军之女,一个是户部尚书之女,皆是家世显赫、文采样貌格外出众的才女,人前人后,长安城的权贵们少不了拿她们两人比较,都在押哪个能嫁给当时声望最大的皇孙李瑞,哪个日后能母仪天下。
上辈子,那些人没能料到江清棠会嫁给李珩,没料到昔日最受宠的皇孙李瑞会败给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李珩,更不会想到,她与谢璃二人,会先后成为李珩的皇后。
此前两人虽称不上密友,但也算打过几次照面,谢璃生性高傲,对人谦和有礼,从不对人过分亲近。
对人淡漠的谢璃,在上一世她困于坤宁宫时,深夜来访,递给了她一包毒药。
没想到,最后最懂她的人,竟是谢璃。
她早就活不下去,皇后自戕乃是大罪,李珩难免不会怪罪江家与坤宁宫的人,谢璃给她的那包毒药无色无味不易让人察觉,如此,也算帮她解脱。
只可惜那包毒药她还没来得及用,几日后便郁郁而终。
不多时,马车外的车夫忽高喊道“娘子,前面路边好像躺了个人!”
闻言,江清棠猛然忆起,她与李珩初遇时,他身负重伤,是自己与郑瑶救了他。
待马车行近,仅仅是从车窗往外瞧了一眼,江清棠就认出躺在那里的,不是别人,而是——
她真真切切爱了一辈子,又痛恨至骨,恨不得与其同归于尽之人。
“娘子,那人好像还活着!”
郑瑶看江清棠出神许久,摇了摇她的手,“阿棠,咱们下去看看吧!”
江清棠捏紧手中的车帘,胸口似是被压了千斤重的东西,吸进来的每一口凉气,都像千百根银针般扎入她的五脏肺腑,刺痛无比。
“阿棠!”郑瑶察觉出江清棠面色不对,以为她是被那地上的血吓到,“阿棠,别怕,咱们两个一起下去看看。”
郑瑶吩咐车夫勒马停车,拽着江清棠下了马车。
李珩此刻正躺在小路旁的枯草地上,浑身血污,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渗出的血就要染红了身下土黄色的枯草。
江清棠在郑瑶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她看到李珩身上的衣物破开几道锋利的口子,露出腰与胳膊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若不是李珩胸口处还有几分微弱的起伏,她就要以为他死了。
“阿棠,咱们要不要救救这个人啊,看起来好可怜。”
“这条路本就走的人少,怕是不会再来人了,咱们若是不救,恐怕这人撑不过今晚。”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江清棠拽住还要上前的郑瑶,摇头劝阻道:“此处荒芜,这人又重伤至此,定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们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再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可是……”郑瑶紧拧漂亮的眉,满脸不可置信,自己认识的阿棠最是心善,就算是不小心养死了只兔子也会因此伤心许久,如今怎会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见死不救。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地上的李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发出微弱的声响。
李珩半睁着眼,他意识不清,眼前是两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一青一绯,依稀可以看出是两位年轻娘子。
李珩拼尽全力,用那条未带伤的胳膊撑起身子,用期盼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看向江清棠,向她求救。
“娘子……”
江清棠心间一颤,看着浑身是伤的李珩,脑中回荡着郑瑶那句“若不救他,他必定撑不过今晚”。
不过此前,她的确幻想过许多次李珩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上一世,李珩想要权势,她就去求阿耶,在江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也不肯放弃,李珩喜欢孩子,天生体弱难孕的她到处求医,几年来喝下调理身体汤药的渣子都能在后院堆满一大坛,那几年,她连舌尖都是苦的。
自小被两位兄长捧在手里如明珠般的江家三娘,为了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她觉得自己就差拿利刃抛开胸膛掏出血淋淋的心递到他面前了。
可到头来呢?她只不过是他手握大权路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待李珩羽翼丰满,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压她的母族,将原本属于她的后位递给自己的青梅竹马谢璃。
当年她赌上一切,哪怕阿耶与两位阿兄都反对她嫁于李珩,哪怕长安城内的所有人都在暗中讥笑她是个傻子,她也还是义无反顾地嫁了。
最后她输的一塌糊涂,输的一身伤,所以上一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清棠都恨不得李珩去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抚平一些自己内心的不甘与愤恨。
她再也不要傻傻地活在他人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与牢笼中了。
今生今世,那些苦难与仇恨再也与她无关,就让李珩一人永远困在那个阴暗、充满仇怨鲜血的地狱中吧。
江清棠拉着郑瑶一同往后撤了一步,与李珩拉开些距离,她低头瞧着地上的李珩,眼中满是疏离与冷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我们不愿惹祸上身,郎君勿怪。阿瑶,我们走。”
地上的李珩虽看不清江清棠的全部面容,但他真真切切地听清了这句话,记住了眼前这位小娘子冷若冰霜充满的眼眸,他胸口一阵钝痛,吐出口鲜血来。
李珩眼睁睁地望着两人回到马车前,心下绝望至极,他用光最后一丝气力后,重新倒在地上。
江清棠闻声看去,愣了几瞬后,她垂下眸子,羽蝶般的眼睫颤了颤,她轻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随后从车上拿出闲置的一件披风,走过去抛给地上的李珩。
林间北风呼啸,随风飘起的几绺发丝掠过眉眼,江清棠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道了句:“李珩,你与我,这辈子再也不要有任何牵扯了。”
说完这句话,江清棠头转身离去,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听到林间响起的车轮滚动声,李珩强迫自己重新睁开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逐渐缩成一团黑点,林间只剩他一人。
随后李珩看到自己身上多出来的披风,他伸手将披风盖过自己肩头取暖,暗自在心中回想方才见到的蓝衣小娘子。
虽说先前他与那位小娘子从未见过,那位小娘子不救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为何,她的眼神如此冷漠疏远。
*
马车上,郑瑶还在为刚才的事介怀。
郑瑶握紧江清棠的手,担忧地问:“阿棠,我看那人衣着不凡,这里又离长安城不远,会不会是长安哪个官员家中的郎君啊?”
江清棠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心,“若是哪个高门大户的郎君,你会不识得?”
郑瑶撇嘴道:“这倒也是,我阿耶是吏部尚书,哪个官员家中的情况不是一清二楚啊,朝中官员家中的年轻郎君们,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俊俏的。”
江清棠沉默不语,她知道,郑瑶不认识李珩。
十年前,李珩的生父先太子为夺皇位,不惜在府上用巫蛊之术诅咒陛下,后陛下得知大怒,废其太子之位,赐死先太子、先太子妃与先太子生母德妃。
整个太子府一夜间沦为血海,唯有先太子唯一血脉、年仅七岁的李珩逃过一死,被先太子妃身边的一名侍女救下,养在掖庭,苟且偷生十年。
后陛下花甲之年大病一场,稀奇地梦见死去多年的德妃,思念故人至极,这才想起掖庭中,还有德妃现存于世的血脉。
陛下下令将李珩放出,恢复其皇孙身份,按如今的年份和日子来算,也不过才过了几月,况且李珩不喜权贵们的各种奢华宴会,故长安城内鲜少有人知道这位皇孙殿下的真实面目。
郑瑶又问:“那若是富商之子,又何至伤重至此啊,好生奇怪。”
江清棠随口搪塞过去,她心中早有猜想。
李珩乃先太子唯一血脉,当今太子早在多年前还是赵王时就传出与先太子不合的传闻,更何况李珩是因陛下对德妃与先太子的愧疚才被放出掖庭,谁知道今后,陛下会不会因为这份愧疚而对李珩青睐有加呢。
此次李珩重伤,多半是太子的手笔,太子此人心狠手辣雷霆手段,在太子位上居人之下十年,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亲侄子李珩威胁到自己储君的位子。
宫中密事,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江清棠不想告诉郑瑶李珩的身份也是考虑到这点。
今日对伤重的李珩袖手旁观,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此举对错与否。
可只要此生不再与李珩相遇、相知、相爱,江家不再参与皇权之争,她的亲人便不会离世,她也不会痴心错付,白白误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