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黑金闯入,与整幅图格格不入。
李珩路过此地,并未多瞧一眼,外面的世界如何喧闹,都与他无关了。
*
接下来的半月,李珩白日里上朝与处理政务,晚上靠着吴太医的针灸入睡,日子充实踏实,勉强过得下去。
直到冷风回宫,带来凛真道士身死的消息后,李珩当场吐血晕倒,一病不起。
今世的一切都随着他们这些重生之人的改变而变动,李珩从未料到,凛真道士今世竟会意外身死。
那远古秘术,天下唯有凛真道士略知一二,如今凛真一死,李珩再也无法扭转江清棠的命局。
李珩这病来得急,朝野上下无不慌乱,甚有传言新皇身染重病,无力回天,身为太后的裴云婉带着几位两朝老臣亲自坐镇,这才将局面平稳下来。
三日后,夜色茫茫,养心殿内灯火辉煌,侯在帝王榻前几天几夜的太医们终究是松了口气,缓缓退到殿外。
李珩今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处理政务,被裴云婉赶紧拦下。
“珩儿,你今日好不容易醒了,那些事情,都交给旁人去做吧。你啊你,真是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说到这里,裴云婉拿帕子拭去眼尾的泪,“珩儿,你那日往外吐了滩血就晕过去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来了,没有一个能治好你的。你都不知道,阿娘当时有多担心。”
李珩想安抚裴云婉,手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阿娘,我没事的。
“都病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珩儿,阿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啊。你阿耶走得早,阿娘苦苦支撑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你呀!”
裴云婉越说越伤心,滚烫的泪珠子接二连三地砸到李珩手背上。
李珩无奈:“阿娘……儿子不孝,让你难过了。”
裴云婉止住泪,语气认真道:“珩儿,你答应阿娘,将这个事翻过去吧。人死不能复生,你已经尽力了。”
李珩:“阿娘,我做不到……”
“您让儿子起来批阅奏折吧。”
李珩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昏迷这些时日,没少梦见江清棠和孩子,那些可怖的梦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醒了,他更不能让自己空闲下来,不然那些思绪,总能挑着缝隙挤到他的脑海中折磨他。
他的阿棠,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这让他怎么接受?
往后的几十年间,这世上所有的欢愉再也与他无关了。
一想到这些,李珩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他强撑起身子下榻,脚刚一沾地,胸口传来阵剧痛,李珩猝不及防地往外吐了口血。
“珩儿!”裴云婉大惊失色,扶着李珩重新躺了下去,“刘福快去唤太医!”
吴太医诊过脉后面色凝重,不用他说,裴云婉也看出来李珩这心病有多重。
裴云婉掏出帕子,替李珩拭去嘴边的血,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心如刀割,再这样下去,她的珩儿怕是……
李珩似是做了什么梦,嘴里喃喃道:“阿棠……阿棠……”
思虑再三,裴云婉轻轻晃了晃李珩的胳膊,轻声说:“珩儿……去见她一面吧,阿娘和她骗了你,她没有死,她在云州。”
李珩猛然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身体不好没咋写,不是弃文了。现在好点了回来。
第73章
年关将至, 梁朝北部几个州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几个州里最为靠南的云州内,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往来马车都困在了城外。
羽毛般的白雪伴着寒风纷纷飘下, 落在地上与积雪融为一体, 一片白茫茫中, 镶着金丝的黑色长靴从高处踩在雪地里。
李珩下了马车,透过飞扬的白雪, 望向前方云州地界。
他事先让人查过, 江清棠果真没死, 她不愿回到他的身边,在云州开了间医馆, 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片片雪花落在李珩长睫上, 替他敛去眸中神色。
“冷风, 让人去备马。”
李珩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即猜出李珩意图的冷风看了眼外面的风雪, 抿唇, 并未过多言语,只招手让下属牵来两匹上好的骏马。
冷风盯着李珩宽厚的背看。
江娘子不在的这四个月里,陛下从一开始的绝望不甘,到现在的平静无澜, 冷风心里明白,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幸好,幸好江娘子还活着, 不然陛下,往后余生不会再快乐。
半炷香后,下面的人备好了马。
李珩翻身上马,冒着漫天风雪扬长而去, 冷风紧随其后。
寒风裹挟雪片,打在脸上生疼,李珩手握缰绳,速度不减,分别几月,他实在太想念她,他迫切的想知道她这段时日过得好不好。
掐着时日算,她快临盆了,他答应过她,她生产时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风雪渐大,染白了李珩的发与眼睫,外面天寒地冻,落在李珩衣服上的雪未曾消融半分。
一炷香后,李珩与冷风勒马停在一个医馆前,今日天色差,医馆并未开门。
李珩抬眼望向上面“仁济医馆”几个大字,一时感慨,原来这就是她真正喜欢的事情,他之前竟从未在意过。
之前的他太过于刚愎自用,以为只要有了权势,登上皇位后,便可以得到这天下的一切,包括她的心。
可他错了,错的彻底,感情一事上,从来都不能强求。
冷风见李珩迟迟没有下马的动作,忍不住问:“陛下,不敲门进去见见江娘子吗?”
李珩若有所思,她那么恨他,定是不愿意再见他吧,倘若他此时硬闯进去,恐怕会激她动了胎气。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李珩垂下头,离开长安前,阿娘对他的教诲还犹在耳边。
“你夺她自由,辱她脸面,将她困在身边折辱,要她怎能不恨呢?”
“珩儿,你别忘了,你阿娘不就是被先帝囚于暗室十年吗?这种滋味儿,没人比你阿娘我更懂。”
“唉,珩儿啊珩儿,你们二人到了如今这一步,按理来说,是再不可能和好如旧的了。这一点,你要牢牢记在心里,莫要再像之前那样去强求什么了。”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阿娘看得出来,娐娐那孩子,其实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这些年来,你做了太多错事,彻彻底底伤了她的心,导致她不愿再对你敞开心扉。”
“娐娐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听阿娘的劝,去云洲找到她,再跟她跪下好好认个错。纵使不能挽回她的心意,带她跟孩子回来,可看在你是孩子亲父的面上,她不会给你难堪。”
“珩儿,记住,不管她原谅与否,你都要真心实意的认错。”
李珩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克制,“不了,今日我们先找个客栈歇下,从长计议。”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了,为何不见见人解了相思苦呢?
冷风虽一头雾水,但他未曾言语,自家主子与江娘子的爱恨情仇,他一向是看不懂的。
两人在医馆附近一处客栈内住下,李珩特意挑了间二楼靠街的房间住下,这样一开窗户,便能看到医馆大门。
这场大雪下了足足六日,这六日里李珩每日都会守在窗前,期盼能够远远瞧上江清棠一眼,直到第七日雪停,那抹他翘首以盼的倩影才出现。
李珩远远瞧见,江清棠一身月白素衣,身形依旧纤细,只是身前的肚子好似一个实心的大铁球,挂在身前仿佛能生生压断她的细腰。
那圆滚滚的肚子在她身上格外显眼,李珩的心不免揪起来。
他先前听宫里的几个嬷嬷说过,妇人怀胎足月时腹部会变大许多,可现在亲眼所见,仍是震惊不已。
李珩心里不是滋味儿,之前他想用孩子困住她,可他没想过妇人孕育胎儿的不易与生产时的风险。
她身体那么弱,当真能顺利产下孩子吗?
李珩出神间隙,江清棠随着那位妇人进了医馆。
李珩的眼恨不得贴到江清棠身上,视线随着江清棠的身影走,从医馆门前一直跟到医馆里面,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李珩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深知自己贸然出现不妥的李珩实在担忧江清棠的身子,几番纠结下,喊来冷风。
“冷风,你马上去门前拦个要看病的百姓,给点好处,让那人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记得,找个看着机灵的。”
“陛下,您是要让他们向您禀告江娘子的情况,套江娘子的话吗?
“嗯,最好找个健谈的老妇人,让老妇人探探她这些时日过得好不好,肚子的孩子怎么样。”
“顺便……问问她,夫君在何处。”
冷风应下,疾步走出房门。
李珩立在窗前,任由寒风拂面,他望着那扇敞开的木门,思绪飘远。
他得承认,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渴望江清棠能够承认他是她唯一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