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也有我的一半,他身上还流着我的血, 你怎能不让他认我为父呢?阿棠, 我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刚生产完的江清棠虚弱至极,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起身却做不到, 只好起了一半后无奈地再平躺回去, 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被子。
她有气无力, 不冷不热来了句,“亲生父亲?那又怎样?”
“这孩子既然是托生在我的肚子里, 是由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况且, 我也不想孩子有你这样生性卑劣的生父, 我的孩子不会接受一个之前伤害过他阿娘的父亲。”
“若你还念在你我二人先前的情分, 以后就不要来打扰我们母子二人的生活,没有你,我们两人才能过得更好,更自在。”
“李珩,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我不想提起的过往, 你与我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此番话无疑是在剜李珩的心,李珩抱着孩子的手颤抖, 连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阿棠,之前的事,全都是我的错, 你现在这么恨我,我都能理解。从今往后,我愿意用尽一切去补偿你。可……”
“可咱们俩的孩子今天才刚刚出生,你现在就要赶我走,是不是太狠心了?纵使你不想原谅我,也不能……不能……”
也不能说出这么狠的话来赶他走。
最终,李珩还是没说出剩下的那些话,面对江清棠,他实在没有底气,犹如一只丧家之犬般垂下了头。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本是他欠她的,所以不管她现在怎么对待他,他都不能有一丝怨言。
江清棠闭上眼,生产完的她虚弱又烦闷,胸口总堵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她不想再听李珩的话,索性带着身上的被子转过身去,只留给李珩一个决绝冷漠的背影。
狠心么?真要论起狠心,她可不及李珩的一半。
跟她先前所遭受的伤害来比,此刻李珩的委屈算的了什么?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说不再恨他,是想放过自己,不愿再拿过往的事为难自己,但这不代表她原谅了李珩,不代表她就能对李珩宽容大度。
她就是要用孩子来报复李珩,她就是要他尝尝有口难言的滋味儿。
李珩望着江清棠的背影,往外长长叹了口气,抚着孩子的指尖越发冰凉,他心里盘算着,怎么继续开口才能让自己留下来照顾她们母子。
她一向身体不好,生完孩子更是亏空的厉害,他实在是担心她照顾孩子过于劳累,在月子里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她现在这么抗拒他靠近,到底能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接受自己呢?
李珩出神之际,正巧襁褓里的婴孩似是察觉到父母之间的微妙气氛,挥舞小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听的人心里阵阵发紧发疼。
“乖,不哭不哭,”李珩学着书上所讲,胳膊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孩,用着旁人哄孩子的招数,“阿耶在这里陪着你,不怕不怕,我们是小男子汉,不哭不哭。”
母子连心,孩子的哭声让江清棠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喘息,她强忍身下剧痛,撑起身子,伸手从李珩怀里夺过孩子。
江清棠白了李珩一眼,没好气道:“孩子还小,今天才刚生出来,正是爱哭的时候。哪儿有婴孩不哭的?哪有你这样哄孩子不让孩子哭的?”
谁知李珩听了这训斥的话后丝毫不恼,反倒是弯了弯唇角,笑意盈盈地看着江清棠。
如今她还愿意肯同他主动说话,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说明她还能看见他,还没有厌恶他到不愿意说一个字的地步。
目睹一切的江清棠只觉得李珩是犯了疯病了,被人骂了还乐呵呵地傻笑。
嫌弃李珩的江清棠回过头看怀里皮肤白嫩、张开没牙小嘴放声大哭的婴儿,不免笑了笑,轻声细语地哄着。
许是闻见了熟悉的味道,婴孩竟慢慢止住了哭声,而后睁开了圆溜溜如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头一次见到了这个世界,见到了他的父母。
婴孩满怀好奇地打量周围,视线先是落在江清棠身上,而后又落到李珩身上。
二人沉浸在初为人父母的喜悦里,一时间忘了他们还在冷战,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婴孩的五官里挑出与自己相像的地方。
眼睛鼻子像李珩,眉毛嘴巴像她,江清棠感慨,她这儿子还真会挑着父母的优点长,有生父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和高挺的直鼻,又有她的弯月眉与樱桃嘴,长大后肯定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温润公子。
一旁的李珩越看越欣喜,这孩子有一半像她,将来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娘子。
逗了许久,江清棠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婴孩的小手,反被婴孩一把握住,柔软温热的触感让江清棠对自己初为人母这件事情有了实感。
原来,当娘的感觉是这样,抱小婴儿的感觉是这样啊。
“团团,我是阿娘呀,”江清棠眉眼间满是柔情,这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团团,阿娘的团团好漂亮,好乖呀,团团是最乖的小宝宝。”
李珩瞧江清棠正心情愉悦,颇有眼色地小声问:“团团,阿棠,这是你给孩子起的乳名吗?”
江清棠正哄孩子,并没有理会李珩。
不得江清棠的回应,李珩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团团……也好,也好,乳名起得轻些,今后孩子好养活。”
随后,李珩问:“阿棠,那咱们团团的大名,你有没有想好叫什么?”
江清棠自顾自地哄怀里的孩子,没有回应身旁的李珩,孩子的大名,她还没个主意呢,她不太擅长起名字,只先想给孩子了个乳名而已,不论男女,小名都叫团团。
李珩思忖许久,开口道:“醉斩长鲸倚天剑,笑凌骇浪济川舟。阿棠,你觉得,凌舟二字如何?”
李珩满怀期待地看向江清棠,这是他先前想了许久想出来的名字,若是男孩就叫凌舟,若是女孩就名宝嬅,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江清棠暗暗盘算这个名字的好坏与寓意,凌舟……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希望她的孩子,今后能披荆斩棘,成为顶天立地之人。
见李珩还在榻边立着,江清棠冷冷开口道:“没什么事的话,陛下请回吧,朝堂和百姓都离不开陛下。何苦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呢?”
李珩沉默,没有接江清棠的话,按他之前的脾性,听见这话定是要与她争论,但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敢言语,生怕惹恼她以后,一辈子再也见不上她们母子。
久久没有听到李珩开口,江清棠觉得特别稀奇,今日她多次拿难听的话刺李珩,竟然没见到他气急的模样,着实是奇怪。
江清棠疑惑抬眼,不巧正好与李珩的视线交汇,慌乱下她急忙又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整理孩子的襁褓。
李珩看见这一幕后失笑,“我是阿棠的人,阿棠想看就看,想看多久都行,不必害羞。”
“出去!”江清棠有些恼怒,李珩这脸皮厚的枪都戳不破,居然将她的厌恶理解成含羞,“李珩,孩子让你看上一眼已是仁尽义至,今后,不要再来了。”
李珩摇头,不知她这脸色变得怎的如此块,他无奈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榻边。
在李珩脚迈出门槛的前一刻,身后响起啼哭声。
方才安静躺在江清棠怀里的团团放声大哭,江清棠却怎么也哄不好了。
不放心的李珩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身牵起团团的小手,语气里是万分不舍,故意说:“团团,阿耶走了,你阿娘不想让阿耶来。以后,你要听你阿娘的话,不要累到你阿娘,好不好?”
听完李珩的话,团团哭的更厉害了,小脸憋的通红,摇晃小手想要抓起李珩的衣袖。
江清棠没了办法,只好松口,“算了算了,这小没良心的好像舍不得你,以后,你每天来一次看团团吧,期限一个月。”
李珩激动道:“好,明日我就送来些东西。”
此时,懵懂的团团似是听懂了这些话,渐渐不哭了,小手揪着江清棠胸前的衣物,将脸靠在江清棠胸前。
李珩提醒:“阿棠,团团可能是饿了,你解开衣服喂喂他。”
江清棠瞥了李珩一眼,“你在这里,我怎么喂他?”
李珩轻笑,识趣离开,不管怎样,他总算是成功一步,她肯让他来看孩子就好。
*
此后的一个月里,李珩时常带着各种名贵的补品与金银首饰来看望江清棠,她没奶水,他就给她找了几个奶娘,她不便活动,他就在旁边候着端茶递水,哪怕她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也乐此不疲。
直到团团满三月,李珩安排好这里的一切事宜后,差刘昭给江清棠送去一封信,才安心带人离开。
江清棠本不想拆了这封信看,奈何一直想劝和两人的刘昭非要拆开看看,顺便把信的内容念给她听。
信的前半段无非是嘱咐江清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劳累,后半段,则是有关江清棠最看重的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