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昂首面对那一方刑台,沉着从容,像驯服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卑贱低下,自己得知道自己无比地强大。
牢门外,刚巧赶回来的张荦听到蓝芷的这句话,不由地驻足片刻,方缓缓拎着一只食盒迈进来。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炒饭,张荦骑快马到东街巷子取来的。
蓝芷带了菜,带了酒,他想给李公公添上最后一碗蛋炒饭。
米粒颗颗分明,包裹上均匀的蛋液,粒粒金黄,咬一口咸香有嚼劲。
李公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阿娘做的。
他们家的蛋炒饭,是阿娘为他特制的。没有许多花哨的配料,只加了他最爱吃的豌豆,阿娘总能将粉嫩的豆籽炒得油油绿绿。
除了蛋花,米饭中还会窝一整颗煎鸡蛋,因为阿娘总怕他人高马大吃不饱。
炒饭清淡,饭碗的一角还会配上一小把阿娘亲手腌制的小菜,有时是脆爽可口的酸黄瓜,有时是清甜入味的腌豆角。
从前当差归家,无论多晚,李公公总要吃他阿娘的一碗蛋炒饭。
李公公双手颤抖地探过去,握住碗沿忍不住啜泣,他的独眼似乎已经干涸得很难流出泪来,只是身子不停地抽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半晌,他抬眸望向张荦,眼里含着渴求的光,“她……怎么样?”
宫里人人都喊李公公的绰号‘李哑巴’,可李哑巴并不是个哑巴,只是独来独往,找不到同他说话的人罢了。
“还好。”张荦对上那只独眼,笃定又认真地同他说,“放心,我来保住她。”
当初李公公是为了保住他阿娘,才答应扮作尨奴的,如今他要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阿娘了。
“谢……谢谢。”李公公颤颤巍巍地伸手想握住张荦,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只是刚缩到一半,张荦就主动伸了过去,两人四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谢谢。”李公公不停地朝他点头致谢,又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蓝芷不停地絮喃,“多谢、谢……”
*
两人走出昭狱时,阳光和暖。
蓝芷在前面行得缓慢,想看看后面的人会不会主动跟上来。
可是一条长街都快走完了,张荦一直踩着她的影子,不近不远地跟着,就是不上前。
蓝芷脚下一跺,转身道:“掌印,李公公于你有恩吗?”
张荦努力控制自己前倾的身子,才没让自己撞上突然急转的人,懵怔地问道:“嗯?”
“他若于你无恩无故,你为何答应要保他阿娘?”
因为看到姐姐怜惜李公公,他便也忍不住心生怜悯,感同身受,想要帮助李公公。
张荦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还是又冷又硬:“娘娘,似乎管得有些宽了。”
蓝芷见他又是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掌印既然连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妇人都愿意出手相救,可当初,为何就那么心狠,眼睁睁看着我去殉葬呢?”
“我……”
“不许再扯谎说什么忘了!”兰芷平时看着文雅娴静,一对上自己捡回来的这只小奶猫,就是压抑不住内心的跃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同样,玲珑八面、长袖善舞的张荦对上这样的姐姐,也总是不知所措。
姐姐的问题,他回答不了,姐姐的眼睛,他也不敢再去看了。
只能伪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一次落荒而逃,像个败将。
如今的他,已不是曾经那只望人生怯的小奶猫了,是司礼监掌印,不仅能够在所有太监面前挺直腰板,甚至那些文武大臣还要敬他几分薄面。
他可以铿锵有力地对李公公承诺,‘我来保她’,可对上蓝芷,他就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因为他无论在外人面前多么风光无限,多么掷地有声,一到蓝芷面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就怎样都藏不住。
大抵因为真心爱一个人,本就是会自卑,将对方捧到天上,将自己低到尘埃。
他很想像蓝芷说的那样,‘昂着头去’。
可那样灿烂美好的姐姐,配得上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他如何能自私地将她拉到尘埃里来?
坊间皆传,新任的司礼监张掌印年少气盛、野心勃勃。
张荦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权势、金钱,这些他向往的东西,一样样丝毫没有手软地去夺来了。
谁能想,唯独一个女人,他最想要却又不敢要。
他的喜欢深情且沉重,自少年时期始就被他妥善郑重地藏于心底。
从没想过要她的回应,他只当做那是他一个人的事,藏得深深的,半点都不能叫她发现。
第29章 炙烤全羊(一)
滑胎一事, 虽最终证实与蓝芷无关,可苏贵妃似乎依旧心有不甘。
毕竟她本就看兰嫔不顺眼,全宫上下没人有女儿酥独独她有, 偏偏她还养着个健康聪慧的六皇子。
苏贵妃总觉得兰嫔不仅有害她滑胎的动机,甚至还付诸了行动, 只是未曾亲自得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