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周遭太暗,有些看不清他了。他说过的,会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
“娘娘,别着了风。”白荼从身后走来,替她披上一件大氅。
女儿酥之事,蓝芷碍于白荼的苦求和无辜被骗,并未赶她走。此后,白荼性子收敛不少,不出去四处乱晃了,而且对兰嫔主子更是尽心,一日三餐无微不至。
知道蓝芷在仁智殿诵经辛苦,白荼特意炖了滋补的汤来给娘娘喝。
一转头,白荼瞟到一双水光荡漾的眸子,关切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无事。”蓝芷收起面上的神色,随白荼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白荼在石桌上布菜,才刚揭开汤盅,一点油烟气入鼻,她就忍不住捂住嘴,皱着眉别脸到一旁,一副要干呕的模样。
“你怎么了?”蓝芷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
白荼捂脸忍得通红,缓和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当即扑通跪下,身子颤抖地道:“求娘娘不要赶奴婢走。”
“先起来说。”蓝芷轻轻拉她坐到石凳上。
白荼耷拉着头,一双乌溜的大眼睛无助地乱瞟,“奴婢已许久未来月事,怕是怕是……”
蓝芷眼中倏亮,“是湘王的?”
白荼点了点头。
“你跟他说过了吗?”
“我不想告诉他。”白荼仰脸噘着嘴,隐约流露出几分往日那个神气的东西六宫宫花的模样。
那样的白荼,确实不会寄希望于一个欺骗她感情的人。
就算她告诉了祁溯,又能如何呢?无非是安排个外宅,让她将孩子生下来。
等待她的只有被注定的两条路,一条忍气吞声给湘王做小,往后或许能见几眼自己的孩子;另一条骨肉分离,生完湘王府的孩子就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这两条路,都是在向那个高高在上、轻贱过她的人低头,她不愿。
白荼抓住蓝芷的手,眼里婆娑地恳求道:“娘娘,您别赶我走,我保证出了事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未央宫任何人。”
她没有自称奴婢,而是我。同是宫女出身,蓝芷也跟别的主子不一样,从不爱在他们面前摆架子,她是白荼最后的希望,她们曾交换过心事,曾心心相惜,她在以同道中人的身份,请求蓝芷帮她。
蓝芷回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那你如何打算的?”
“太后的大丧之礼后,还要去城郊的寺庙停灵数月,做往生法事。我会在那个时候自请前去侍奉,宫外到底没有宫内森严,我想偷偷将孩子生下来,然后托给家里人抚养。”
“你家里……”蓝芷没有直说,但是一般家庭估计不能接受身在宫中的女儿家,无缘无故弄出个孩子来,不仅不光彩,还是杀头的大罪。
“我家中父母已故,还有个哥哥最是疼我,我已请人秘密传信给他,想来不久会有回信。”白荼默默低下头,眼里难掩失落,应该这回信,并没有她想得那么顺利。
蓝芷没有多问,戳人伤心事,白荼是个要强的姑娘,要是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怕会伤了她的自尊心。
更何况,蓝芷暂时除了保持沉默,确实也没有办法帮她,这件事既离经叛道,又凶险万分。
“那你呢?”蓝芷问的是,若是她真能将孩子送出宫之后,她该如何?
大殷王宫中,宫女无端失踪,若是真有人刨根问底地查起来,家人会被连坐流放。
“我自然是,还得回宫伺候娘娘。”白荼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许是午间的阳光太刺眼,她乌溜的大眼睛半眯地望向远方,矮声叹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本就不该奢望能走出去?”
白荼没有得到对方的答话,只感到握着她的那双手,暗暗加重,涌上一股力量。
蓝芷眼神笃定地望向远方那抹靛蓝身影。
她不仅想走出去,还想带着她的小太监,一起走出去。
第32章 炙烤全羊(四)
入夜, 零星掌灯。
张荦刚沐浴完,半敞着中衣,小腿僵硬地朝床边走。
最近真是累坏了。宫里办事, 最讲究谨慎。太后大行,一应大小的事务, 都要在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眼皮子底下过一遭。
除此之外, 他还要随侍在皇帝身边,随时准备行礼,跪拜膝行。
他揉了两下酸痛的膝盖,忽闻窗边有些动静, 走上去。
推窗一看, 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 在檐下盘旋。
鸽脚的信笺上有圈红线, 张荦认出来了,是吴英则传来的密信。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只有八个字:倾盖如故,相谈甚欢。
张荦攥在手中反复看了很久, 不枉他费尽心思提前找到那个前世替姐姐相中的如意郎君, 让他提前中举, 再安排他们在宫中邂逅。
看来, 他们的初见, 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一见倾心, 相逢恨晚。
姐姐或许很快就能拥有, 他一直以来想给的幸福圆满了, 可是,为何他的心中没有半点开心?
他的心揪扯在一起, 又酸又痛,只觉得那堪称为捷报的八个字,甚是碍眼。
他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燃烬,忙碌了一天的脸上,顿时疲态尽显,在灯下灰白得像张随时会被戳破的纸,微颤的手不自觉地捂到胸口,无力地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