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连泡茶都是不屑喝的。
她曾见过林如昭点茶的手艺,慢条斯理地炙茶,再用茶碾将去了生味的茶叶碾碎,细细筛一遍后,等水煮沸,浇水温杯,这样一套繁琐的程序完成后,才缓缓进入正题。
施韵筝头回意识到她与林如昭的差距,不在金银美婢上,而在此茶道上,在这之前她无法想象竟然有人愿意耗费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在茶道这种产不出任何经济的活动上,甚至还有一帮人津津有味地看着,饶有趣味地点完评,一个才女的名衔就轻易安了下来。
施韵筝那时就觉得才女的头衔也挺廉价的。
她正想着,林如昭就将泡好的茶递到了她眼前,热气蒸得施韵筝眼皮微热,她生硬地转开头:“我不喜吃茶。”
林如昭轻轻一笑,也不强求,将那盏茶随手赏给了春玉,施韵筝觉得方才的表情露了馅,因林如昭收回了手后,慢条斯理道了句:“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此乃陆羽《茶经》所言。”
施韵筝道:“你想说什么?是要讽刺我精、行、俭、德,哪一样都挨不上吗?
她绷着脸,蓄势待发,已是预备与林如昭发生口角了,林如昭微微一笑,仍旧是从容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把她的紧绷放在眼里:“我何曾这般说?不过是想矫正你的理解,茶道一事,素来与经济无关。有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于是陋室不陋。表妹素来只以出身财力论是非,是否过于狭隘?要知道,茶性俭啊。”
施韵筝道:“你吃的茶市价几十两才一斤,可供寻常人家过活两三年,你与我说茶性俭?”
林如昭淡淡的:“表妹不必与我来论市价,在表妹无心后宅,不屑操持家务事时,是我在主持中馈,当家才知柴米贵这句话,我比你有资格说。祖母虽觉得我年轻,还没有立刻把那些铺子都交到我手上,可我闲余之时也替祖母在理账,知道那一毫一厘的银钱究竟是从哪里挣出,倒是表妹不事生产,才是府上唯一的富贵闲人。”
施韵筝坐直了身子:“林如昭,祖母还在呢,你是嫌我吃你家大米,要将我赶出去了?”
林如昭嗤笑道:“表妹听人说话忒多心,自己的话却说过就忘,你平素多看不起操持家务的主妇,我不过提醒你一句,将你养大的祖母也是你看不起的主妇,若没有主妇点滴操持,又哪来你优渥安逸的生活,你不仅不知感恩,还如此嫌弃你的恩人,也不知这话传到祖母耳朵里,觉不觉得你眼高手低另说,伤心倒是真的。”
施韵筝没在外头说过这样的话,这样一听就知道是陆劲回去把那天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林如昭,要说真不愧是夫妻,当真半点秘密都没有,也不知道给表妹留点情面。
施韵筝嘴硬:“我何尝是看不起主妇,不过感叹她们青春流水般逝在内宅,却不知外头还有广阔天地翱翔。”
林如昭道:“那不瞒表妹了,其实从你不喜祖母安排的婚事开始,我便与你表哥打了赌,赌你这般恃才狂放,心比天高,既不满意婚事,必然会学习婆婆趁夜离家,为此还押进了一锭银子,可惜了,表妹一向说得比唱得好听,外头有广阔天地,可她总不肯踏出内宅的牢笼,受着内宅主妇的恩惠,还要瞧不起内宅主妇,但也不耽误她一心想借婚事攀高枝,叫你表哥白白挣去我的一锭银两。”
施韵筝从前与林如昭交谈的机会就少,自她嫁进来后,更因看她不起,也少和她走动,于是直到这时这刻,施韵筝才知道
林如昭有多牙尖嘴利,字字都往心肝上戳。
施韵筝道:“你说得轻巧,战场哪是人人都可去得,战场是要死人的。”
“我的夫君就是将军,我难道不知道战场会死人吗?我的婆婆,你的大姨难道不知道战场会死人吗?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从不为出身自怨自艾,更没有受限于女儿的身份,她直率英勇地做了自己的想做的事,她是真正的英雄,这才是她被人喜欢的真正缘由,而不是靠会点刀枪,能骑点马,成日做出清高自傲的模样。”
“林如昭,你指桑骂槐谁?”
“我有指桑骂槐吗?我不是坐在你面前骂你吗?”林如昭很少有失去风度的时候,但此时她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而且会骑马射箭是很了不起的行为吗?你看不起闺阁女子,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处境,就是阿爹阿娘待我那般好,也不是事事都肯由我的心,祖母已经足够宠你纵你,愿意让你学骑马射箭,若你真想从军,她也不会拦你,你以比大部分女子自由,可是最后还是主动踏上了与我们一样的路,施韵筝,说到底,你与我们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我们更受规训。”
施韵筝脸皮通红,嘴唇微颤:“林如昭,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我学了三个月骑射,就敢来参加秋猎,并且有信心射中猎物,可我不相信你练三个月的丹青,就能绘出我所能绘的山水。”林如昭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声音清亮,“施韵筝,现在我告诉你,因为你的行为处事,所以我看你不起,怎么了?”
“林如……”
施韵筝刚想不管不顾,大喊起来,车厢壁忽然被人从外头很重很严厉地敲了下,施韵筝一怔,俄而就见陆劲用剑鞘挑开了帘子,他冷声道:“施韵筝,你胆敢闹事,我就把你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