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朕素知你有才名,绝不是任性妄为的人,这其中可有缘故方才叫你们留下龃龉?”
林如昭不曾随侍君王身侧,亦不解皇帝脾性,难以忖度皇帝当下心思,更不知施程霜留下的光芒究竟能笼罩施程霜多久,因此她略一思忖,才有策略地将施韵筝拒绝老太太安排的婚事一一道来。
事情如何倒是次要的,要紧的要将施韵筝的眼高手低,意图借施程霜的名声攀龙附凤。
这一下,倒是触怒了皇帝,让他想起了施程霜当年的艰苦来。
因她是少见的女将军,纵然靠着谋略征服了边境的将士,可是上京多保守之家,听闻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出入都是男子的军营,因此无数污秽猜想随之传开。
略好点的说她是剑走偏锋,好攀龙附凤,否则一介平民出身,如何就能入了侯爷的眼。龌龊点的直接说,什么女将军?军妓罢了,床榻才是她的战场。
加之皇帝的倾心,竟然让上京蠢蠢欲动,也生出了‘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之心,把琴棋书画放一遍,都教习起了剑舞,就是那青楼之地,妓子穿着袒胸露乳的女将军战袍,也要为恩客舞上一曲。
当时就把皇帝气得要命,可是先皇还在,他本就不尚武,施程霜的将军之名还是靠武安侯养的虎师而来,其实没得朝廷正式封号,因此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先皇震怒,让施程霜彻底上不了战场。
他隐忍多年,直到施程霜战死,他登基,才能彻底替施程霜平息谣言,可是他没有想到,这种思潮竟然在施程霜的外甥女身上沉渣泛起。
“她若要做女将军,堂堂正正去做,朕不是先皇,愿意不论性别,肯为名将加官进爵,但她这样又是怎么回事?女子莫说为将了,就是学个骑射,在那礼教严苛的家族里也要被呵斥抛头露脸,没规没矩,她有祖母纵容,不思进取便罢,还把剑舞当作献媚的法子,她,她难道没有听过京中那些传闻?”
皇帝气得胡子直抖。
“打回去,赶紧打回去,从此出门在外,叫她不必再提起程霜的名讳。”
林如昭忙应下,赶紧吩咐人去传话。
*
施韵筝没想到她的梦会碎得如此彻底,就连被她视为最后的杀手锏的皇帝都不愿见她,还下了驱逐令来赶她。
施韵筝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因此眼中的不甘和怨气尤为明显。
陆劲道:“今日你也看到了你表嫂的骑猎,可有话想要点评?”
施韵筝想不出来,她根本没想起这件事,一去就看到林如昭骑在了马上,就感觉好像会骑马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陆劲眼里就流露出了丝果然如此的意味,他道:“若你的心思真的在骑猎上,你就该率先注意到她的骑术很好,干净利落,胆子也大,是有天赋的。可显然,你心不在这上头。”
“施韵筝,陛下不让你提起母亲,我便再提一个要求,回去后,不要说你有多喜欢骑猎,你不配。”
第72章 72
◎哥哥视角番外一则。◎
我叫林文武。
林如昭的林, 文武双全的文武。
尽管阿娘多次与我解释我的名字饱含着父亲的期待,希望我做个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的国之栋梁, 可是我看了眼妹妹取自‘水不在深, 有龙则灵’的名字,实在难以说服自己相信,父亲不是个偏心的父亲。
其实这样说还是有点难为情的,毕竟父亲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我还这样斤斤计较他的偏心, 就好像我一把年纪了
(指二十弱冠)还要与他计较,显得我特别孩子气。
可是今天的事,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他做过分了。
今日是我弱冠之日, 亦是我的妹妹陆则灵袭爵之日,两件喜事撞在一起,侯府上下都其乐融融了一天, 我也难得放下书册, 听了一日的戏文。
孰料, 我那最擅长煞风景的父亲永远懂得如何给人在最快乐的时候当头棒喝。
酒弛灯阑时,他对我和妹妹宣布了一件大事,既然妹妹已经顺利袭爵,他也是时候放下重担, 该与阿娘一道闲云野鹤,游山玩水。
换而言之,他打算拐跑阿娘, 将我和妹妹扔在上京了。
我与妹妹对视了眼, 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错愕与崩溃。
请不要误会, 我们并非是舍不得父亲离开,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是为什么要把阿娘带离我们的身边?
尽管我和妹妹已经二十岁了,是不折不扣的大人了,可是我们仍旧觉得自己是孩子,永远都无法离开我们的阿娘。
我们的阿娘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娘。
从我幼时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从不掩饰他的偏心,虽然每回带回来的礼物,有妹妹一份,也总有我的一份,可是孩子总是敏感的,从他嘴角的弧度,我依然能判断出在他心中的次序永远是阿娘,妹妹,最后才是我。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对我大失所望是在发现我对刀枪没有任何兴趣时,他黑着脸在我面前站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虎父也出犬子。”
我几乎是哭着回去找阿娘,阿娘正在陪妹妹说话,看到我哭得不能自已,也没有用‘男儿有泪不轻弹’之类的话呵斥我止泪,而是痕温柔地蹲在我面前,用香香软软的锦帕拭去我的泪水,柔声询问我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