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就听到阿娘把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妹妹趴在床榻上玩她的宝贝小木剑,听到动静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说了吧,只有阿娘治得住父亲。”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这是我们早就发现的秘密,尽管年幼的我们都不能理解为何孔武有力的父亲,会如此惧怕娇小的阿娘,但是我们都牢牢记得如果被父亲训得不高兴了,只要哭着回来找阿娘,阿娘就一定会替我们报仇的。
就比如说我,因为我一点都没有继承父亲的武学天赋,反而和外祖父一样,极爱诗书,没少挨父亲嘲笑,有时候我默默承受,有时候我就想办法报复父亲。
其实报复父亲是件很简单的事,因为他太喜欢阿娘了,而先贤早就教诲过,若一个人太早暴露弱点,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于是我陷入了与他持续的争抢阿娘的斗争,雷雨天是我最喜欢的夜晚,只要我抱着个枕头,哭唧唧地站到他和阿娘的床榻前,无论当时他睡得都沉,都会被阿娘一脚踹下床,转而将我温柔地抱到怀里。
我蜷缩在阿娘香香的怀里,一面抹眼泪,一面给父亲一个挑衅的眼神。父亲回回都知道我的鬼把戏,可是他没有办法和阿娘叫屈,阿娘反而会觉得他幼稚,竟然和儿子吃醋。
“他才六岁,陆劲,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儿子?”
我美滋滋地吃阿娘给我准备的糖蒸酥酪,边绞尽脑汁想办法再在阿娘身边赖一晚,可是只要雷声一停,我就留不下来,父亲总有一万种办法将我赶走,在卖痴扮乖这件事上,尽管我只有六岁,但我总是比不过父亲。
等我到了七岁,我就彻底失去了和阿娘亲近的机会,我被外祖父带到身边,开始学习晦涩的四书五经,然而失去了我,父亲仍然没有办法独自霸占阿娘。
因为陆则灵还留在侯府。
陆则灵对于父亲来说,是个完美的孩子。首先她是个女孩,其次她完全继承了阿娘的鹿眼,酒窝,就连外祖母也分不清她与阿娘幼时的样貌,因此理所当然得到了父亲的偏爱,最后,她非常喜欢刀枪,完全可以满足父亲对继承者的期待。
父亲从没有管过我的学业,却在妹妹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他对她极为严厉,从陆则灵四岁时就开始带她习武,也不会因为她是女孩而对她宽松一分。
父亲经常对陆则灵说的一句话是:“起来,你是要撑起武安侯门楣的人,绝不能软弱。”
因此尽管陆则灵得到了父亲的偏爱,可其实她很怕父亲,我有时候拆开她送来的信,看到父亲用练手底下的兵的方式操练她,都会觉得心疼,也觉得父亲心狠,竟然真的对亲生女儿那样严苛。
理所应当的,陆则灵也更喜欢会替她揉药油,按摩身体的阿娘,可是有一点很奇怪,尽管阿娘会纵然我的撒娇,可是她很少会对陆则灵心软。
这并非是阿娘不心疼陆则灵,我好几次见过陆则灵被父亲练得发出惨叫,阿娘就躲在一旁偷偷得抹眼泪,我见阿娘哭,也不好受,便跟阿娘提议:“阿娘,不若让父亲算了,则灵只是女孩。”
阿娘的眼睛都哭得红肿,却还是坚决地拒绝了我的提议:“文武,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则灵能吃这些哭,已经远比一般的女孩要幸运了。”
我那时候没有听明白阿娘的话,可陆则灵好像很早就理解了阿娘和父亲,所以她每次被练得那么惨,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声。
可这并不耽误她害怕父亲,有时候父亲的一个瞪眼,就能让她坐立不安,食不下咽,我本来想安慰她,结果走过去时听到这丫头低声沮丧地在自言自语:“完了,这辈子我好像都打不过父亲了。”
我又默默地站了回去。
尽管父亲总是拘着陆则灵练武,但也一点都没有耽误她成为一个爱俏的小姑娘,阿娘总是会给陆则灵做很多好看又干练的
衣服,让她也可以漂漂亮亮地去练武。
有一次,陆则灵问父亲讨一把粉色的弓箭,这让父亲很难以理解,在他看来,武器这种东西最要紧的是灵便锋利,怎么会有人对武器的颜色提出要求,何况又是粉色这种看上去娇嫩,完全没有震慑力的颜色。
父女两个吵了一遍,两个都气得不得了,都觉得对方在无理取闹,连午饭都不要吃,最后还是阿娘找到了练武场,问清了事由后,嗔怪道:“我说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
父亲完全不认可:“这是小事吗?”
阿娘搂着已经快到她肩膀的陆则灵,斜眼看着父亲:“这难道是很关键的大事吗?粉色的弓箭是影响了准头还是射程?”
倒把父亲问得无言以对。
于是陆则灵很快就得到了一把粉色的弓箭,她喜滋滋地背着它,又穿着阿娘准备的鹅黄色的骑装,在射击比赛中拔得头筹,击败了很多的男孩子。
她兴奋地跑向看棚,掠过正在等着拥抱的父亲,径自投入阿娘的怀中,她捧着阿娘的脸亲了又亲,倒让父亲翻起醋意,扯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拎开。
但这又能怪谁呢?谁叫他从没有节制,就算在我和陆则灵面前也从不遮掩对阿娘的喜爱,每回拥抱亲吻都不避开我们,反把陆则灵养成了这样一个性子,哪怕我们都一把年纪了(指弱冠之年),她也会一把抱住我,大声道:“哥哥,我好想你,身上有没有银子?给我点,我想吃糖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