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的张守诚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怎么会不担心她呢?
从高一一开始,张守诚多次看见周天青和秦旸在选位置的时候故意坐在一起,心里就暗暗记下了这两位学生不寻常的关系,之后又从双方家长那里得知了他们俩人从小到大都是同班同学。
但他从未在学校里撞见过他们俩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没听见过其他学生私下里具有八卦性质的谈论;没接到过家长的暗中示意;甚至这两人的成绩,在这样友好的相互帮助下,一直都维持在一个称得上是优秀的水平。
于是张守诚便默认了,他私下在心底里把他们定义为:“没有被冲昏头脑的友情以上关系”。
如果以后,俩人真的可以有缘走到一起,那张守诚为什么要在现在当那个把他们分开的恶人呢?
成人之美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今晚吧,今晚我带你去医院看她。好吗?”
“嗯。谢谢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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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刚跳到下午六点,秦旸便准时地推开了张守诚办公室的门:“张老师,我们可以走了吗?”
张守诚精瘦的身体被埋没在堆满了学生作业和书籍的办公桌上,听见秦旸的声音后,他迟钝地把头从手肘处抬起来,露出一双有些许惺忪的眼睛,和稍显杂乱的头发。
很明显,他正趁着学生晚餐的时间趴在桌上短暂地休息。
“哦,秦旸你来啦。已经六点了吗?”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一直在处理今天白天的事,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张守诚捏了捏鼻梁,摸索到摆放在桌面上的眼镜戴了起来。
“张老师,您还没吃晚饭吗?”
“来不及了,先去医院吧。走吧。”张守诚拿出抽屉里的车钥匙,对着门的方向抬了抬手。
“张老师,要不我自己去吧。人民医院离学校挺近的,坐公交的话也就三站地,您给我开一个出校门的假条就行了。”秦旸试着建议到,“您还是先把晚饭吃了。”
张守诚支撑起疲惫的身体站起来:“我还是开车把你送到医院去吧。不过等会儿七点还有晚自习,不能陪你在那儿呆着,就只能你自己回学校了。”
“好。”
“九点前,必须回学校,你不能再出事了。”
“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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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医院仍然可以称得上是热闹。尽管挂号处已经停止接待,摆上了“休息”的牌子,可大厅里仍到处都是人来人往。
有换上便装准备交班的医护、有提着饭盒神色匆匆的病人家属、有坐着轮椅打着吊瓶的老人、还有端着一大盘饭菜挤过人群的送餐员……
这个承载着人类世界悲欢离合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世间百态。
各种气味短暂地交杂着,芳香的、浓郁的、刺鼻的、杂乱的……可最终都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儿所打败,充斥着秦旸的鼻腔,给人一种极其干净的错觉。
秦旸沉默地跟在张守诚身后,快速地穿过医院大厅,往后面的住院部大楼走去。
俩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张守诚今天很累了,秦旸知道。
而医院对他来说也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来处,因此也始终保持沉默,于是两人仿佛心照不宣一般。
他低着头,眼神紧跟着前面那双移动着的脚步,穿过了周围的所有喧嚣声,终于踏出了门诊。
温度在一瞬间上升了,空调的凉气被甩在身后,室外被炙烤了一整天的空气闷热得让人有些呼吸不过来。阳光也开始变得刺眼起来,下午六点多钟的太阳仍很强烈,照着医院花园里干干净净的水泥地,让秦旸有些恍惚。
“快来啊,愣着干嘛。”
他已经被张守诚落下了好长一段距离,于是赶紧跑着跟了上去。
“叮——”电梯门打开了,秦旸跟着身边等候的十几个人一齐挤了上去。
医院的电梯总是不太够用,越大的医院越是如此。
气温又从刚刚的炎热转换到极凉,秦旸拢了拢单薄的衬衫,把最靠近脖子的那颗扣子也给扣上了。他瑟缩着身体,被陌生的人群挤在了电梯最里面的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电梯关上门后,里面的消毒水味儿比外面更强烈了几分,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鼻腔细胞。
秦旸使劲吸了吸鼻子,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突然盛满了他的眼眶,没有滴落下来,但弄得眼圈儿红红的。
秦旸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仿佛预示到了什么,或者说是回忆起了什么。
渐渐地,他开始觉得周围的空气浓度不够呼吸,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不受控制地捂住了耳朵,蹲在了原地……
“叮——住院部七楼,到了。”电梯中响起了机械的温柔女声。
“秦旸,走了。”此时,挤在电梯前方的张守诚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他走出电梯门后才发觉并未有人跟出来,便伸着头朝里面的人群张望,“秦旸!秦旸!”
秦旸仿若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ᴶˢᴳ短暂又可怕的梦魇,直到听到班主任中气十足的呼叫声,才忽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蹲坐在电梯泛着寒光的地面上,周围人都默默无声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怪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