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么想起要带她来看心理医生的？”
“她就是，最近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开始我和她姐夫也没太在意，因为我们白天也要上班，以为这孩子是谈恋爱了。后来她突然跟我们说她不想上学了，就整日整日地呆在卧室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我们才发现不对劲。”
“方便再多说一些你们的家庭情况吗？或者患者从小到大的一些特殊经历。这可能跟她为什么会患抑郁症有关。”
“小然她，从小就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我比她大十二岁。”冉心旻打开了记忆的阀门，从里面溜出来的那些回忆，是她自己也不太愿意去面对的。
“在她刚好十岁那年，有个周末爸妈带着她去公园玩，路上就出了车祸。爸妈走了，听警察说是他俩拼尽全力保了小然一条命。
“当时我还在外地读大学，第二天才赶回来，没见到爸妈的最后一面。”冉心旻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流了泪，高医生递了张纸巾给她，示意她继续讲。
“后来好几年里，我和小然的生活都是由家里的亲戚帮忙安排的。幸好当时我也不小了，毕业之后就回了本地，一直把小然带在我身边。
“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工作，结了婚，生了小孩。我丈夫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也一直把小然当亲妹妹看。
“但我想就是从那场车祸开始，小然的性格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沉默寡言。我知道她从小并不是个内向的孩子，可能是那件事给她的打击太大了。”
“应该不仅如此。”高医生听完后试着分析到，“小然这样的童年经历，带给她的不仅是当时的冲击，这种影响是长久的。
“比如说，她一直跟你生活在一起，但她发现你已经再次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以后，她在心理上一定会发生一些变化。”
“你的意思是，她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可以这样说。她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身份很尴尬，因此自动地把自己排除在外。
“并且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由您和您丈夫负担她的生活以及学习的费用，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特别是当您自己的孩子出生之后，这种感觉应该会更强烈。
“在小然的心目中，你的身份可能不只是姐姐，更像是一位母亲，她需要从你身上找回缺失的那些母爱。”
“秦旸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我确实有点忽视小然。”冉心旻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我想着她也已经大了，又是青春期的孩子，应该不太需要我们干涉太多。”
“还有，冉女士，您有没有想过。小然这样的经历，放到学校里去，有没有可能会被同学嘲笑？刚出事那年她应该在读小学吧，十几岁正是最敏感的时期。”
“她很少跟我们讲在学校里的事。”
“那应该就是了。我猜她大概率是被嘲笑过，只是不愿意跟你们说而已。或者说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那高医生，像小然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啊？”
“站在医生的角度，我还是推荐采用药物治疗的方式……”
--
“我妈妈那天带小姨去医院回来之后，我们家的氛围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那时候我太小了，才 5 岁。”
“然后呢？”
“过后没多久，小姨就跳河自杀了，这也是我长大后才从爸妈和亲戚们的谈话中听出来的。那时候我太小了，就只记得那天吃完晚饭后爸妈接了一通电话，就带着我往医院赶……
“再后来，在家里就再也没见过小姨。”
“那你呢，为什么怕坐电梯？跟小姨有关吗？”
“因为我总觉得是我害得我小姨去世的。”秦旸用双手捂着脸，话语中仿佛带了点哭腔。
--
十三年前，抢救室外。
“秦旸呢？秦旸怎么不见了？”秦洲坐在医院走廊的金属凳上，看着焦急得来回踱步的妻子，以及那块闪着红色的“正在抢救”的牌子，突然发现本该呆在自己身边的小儿子却不见了踪影。
冉心旻本来就已经乱做一团的思绪更加没了主意。
“你别急，在这儿等小然的结果，我去找。”还是秦洲先想出办法，“他还小，应该跑不了多远。”
而此时此刻，年仅五岁的小秦旸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已经到他平时该睡觉的时间了，爸妈还不带他回家，而是要他一直乖乖坐在那个走廊上。
于是他趁爸妈没注意，从走廊旁的安全通道偷偷溜了出来。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水泥楼梯，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盏惨白色的灯吊在天花板上，灯光并不是很亮，旁边围绕着密密麻麻的小飞虫，投下黑黑的影子在墙壁上闪。
这里不同于医院的内部，没有空调的加持，也没有窗户用于通风，所以这些不流通的空气尤为沉闷，呼吸一口仿佛就可以吸进去一鼻子的尘埃。
小秦旸咳嗽了几声，扶着生锈的铁质栏杆沿着楼梯往下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却一直都没有看见出口。
小秦旸突然想起来，刚刚爸妈带他来的时候，是坐的电梯上楼。
他很喜欢坐电梯，每次爸妈带他去商场的时候，他都会跑去反复坐好几次商场里的自动扶梯。
年仅五岁的小秦旸曾经认为电梯这种省时省力的装置简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ᴶˢᴳ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