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贺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
喜气洋洋,被洗脑的路莱有时候也会莫名跟着哼唱几句。
年三十,要去饭店跟一大家子亲戚吃年夜饭之前,路谦和把她带到厨房里进行饭前培训,听见她不停小声哼哼,还以为她在恶作剧。
“别玩了,路莱,”他朝她挥挥手,要她全神贯注,“听我说,你现在也是大孩子了,很多礼仪都该明白了。今天吃饭的时候,由你来作代表,给长辈们拜年敬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橱柜上的杯子递给她,路莱顺从地接过,他便开始严肃地纠正她拿杯子的姿势。
“记住,敬人的时候,必须右手扶杯,左手托底。”
从饮料开始,从动作开始,从家里的长辈开始,这是路莱人生中的里程碑。至此,路谦和对她的“接班人”培养开始萌芽。
相较之下,宋荻野的年要轻松许多。
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吃饭的时候也不用讲规矩,同样是年三十夜里,45 寸液晶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填满了不大的房子,盯着电视的宋荻野赶在宋雨丽上桌之前就捻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悠着点,别着急动筷子,年夜饭就是要吃得慢,吃得久。”
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炒菜心回来,看着已经缺了一小块的鱼和正咂巴嘴的宋荻野,宋雨丽一面叨叨,一面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干瘪的红包,拍在宋荻野脑袋上。
“荻野,新年快乐啊。”
对于家庭情况特殊,过年从来没有任何亲戚可走这件事,宋雨丽一直觉得很愧对宋荻野,于是这些年来,只要逢年过节,不管经济困不困难,她都会多少给宋荻野准备个压岁包。
“谢谢妈。”
宋荻野仰头接过压岁包装进衣兜,又顺手理了理头发。最近她的刘海长长许多,老是遮挡视线,需要不停地整理。
“咋的?挡眼睛啦?”
与她面对而坐的宋雨丽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连忙提醒:
“这正月里可不兴剪头发的啊,你先别个发卡,小心别把自己给弄近视了。”
随手从自己脑袋上拨下一个黑色钢夹,担心叛逆的宋荻野拒不接受,宋雨丽干脆直接上手撩起女儿的刘海,要替她完成了露出额头的发型。
“轻点,ᴶˢᴳ疼呢。”
虽然嘴上叨叨,但身体并没有明显抗逆,今天的宋荻野比宋雨丽想象得要配合许多,任宋雨丽倒腾着,面无表情,继续吃饭。
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眉毛,一双圆钝的杏眼,随着头发掀起,五官清晰呈现,大功告成的宋雨丽拍拍双手,坐回座位,认真地端详起女儿的模样。先前宋荻野总是不爱把额头和眉毛露出来,还常常自己用剪刀把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宋雨丽对此的评价是——不忍直视。
但今天,宋雨丽有机会彻底而认真地注视着女儿,才发现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宋荻野眉眼与年轻的自己愈发相似了。
“还挺好看。”宋雨丽脱口而出。
要知道她宋雨丽以前也是被叫过“油条西施”的人,上天对她艰苦人生少有的垂怜大概就是,女儿身上没有一点那个人的样子。
“小姑娘就该把额头露出来嘛,大大方方,漂漂亮亮的。”
从宋雨丽嘴里冒出来的词汇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宋荻野的肺管子,刚往嘴里猛扒了一口饭的她瞬间被噎得脸色青白。
“咳咳。”一通捶胸顿足。
最近的宋荻野很敏感。
那份来自路莱的,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礼物,宋荻野带回家就扔进了衣柜里。
粉色的小蕾丝和她实在不相匹配,她心烦意乱。之后思来想去几天,咬着牙把陪伴自己许久的束胸也一并扔进了衣柜。仿佛在做一种全新的尝试。
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为路莱的那句话而动摇,只知道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疏于打理的刘海儿都已经长到与眼睛齐平了。
既然都已经这样,那干脆就像宋雨丽说的,大大方方露出额头吧?
可以吗?
吃过饭,帮着宋雨丽一起收拾了餐桌碗筷,宋荻野借洗澡的功夫在浴室镜前端详了自己一番——浓眉,圆钝且瞳距稍宽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比起路莱的柔顺和甜美,她的长相要坚毅许多。
初中的时候也有把她当成男生的人说过,她有点像某个日本男明星。
“好看吗?”
不禁发出质疑,湿热的雾气弥漫,她伸手去抹开镜面那一片潮润。
三十的晚上最是热闹。
越是接近凌晨,街道上的烟花爆竹声就越热烈。
小城市里没什么禁放令,到了一定时间点,公共街道就会被狂欢的人们占领,即使坐在家里,也能听到户外锣鼓喧天。早些年宋雨丽也带宋荻野去外面凑过热闹,结果人头混杂,不晓得是哪个缺心眼的往人堆里放了支窜天猴,好死不死,窜天猴贴着宋雨丽的膝盖炸了,人吓得不轻,裤子还给烧了个窟窿眼。
后来宋雨丽就坚决不在鞭炮震天的情势下出门了。
不但自己不出,也不让宋荻野出,唯恐宋荻野也遭受无妄之灾。
有这等家规,早对春晚节目失去兴趣的宋荻野洗完澡便缩回了房间,默不作声趴在窗边,试图透过楼宇间隔遥望一丝远方烟火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