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骤然挂断,再打过去,就变成无法接听的忙音。
🔒53.恶之花
何志高不是天生的残疾,他的左腿是十四岁那年让拖拉机压坏的。
那时候家里穷,去不起大医院,赤脚大夫给包扎过后说人那么年轻,好好养着,应该也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家里人就没放在心上。
他确实年轻,身体里像燃着烈火,有用不完的力气,在床上坐不住,思来想去,干脆拖着没好利索的腿继续下田干活。
正赶上农忙,田里的东西可不等人,人家刚出月子的媳妇儿也背着孩子在劳作,何志高想,他怎么的也是个男丁,身体还能比女眷差?
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统统是迷信。
他拄着拐,拖着无力的左腿在田埂间穿梭,以为年轻就是资本,等到一百天过后,才发现事情已经不可解决。
这下他们两兄弟成了何家坝村里的笑话。
一个后天哑巴,一个后天跛子,虽然一个是倒霉催的,一个是自己作的,但村民对此一视同仁——何家邪门。
等到了适婚年龄,媒婆跑断腿也没给两兄弟谈成个像样的亲事,谁也不愿意趟这浑水,老娘王香兰在家哭得眼睛都肿了,说祖上也没做过啥缺德事,怎么就她的儿子这么背运气。
后来花了大钱请人来跳了神,杀了鸡,似乎也没见好。
不对,不是没见好,是更严重。
因为大哥何志远不会说话,千般滋味都窝在心头,久而久之,憋出一身毛病。
他开始疯疯癫癫在村里追着女人跑时,连带着何志高也被冠上了流氓旗号,一起玩过的弟兄全恨屋及乌的抛弃他,生怕哪家的姐妹被他们拐了去,而女人们回避何家两兄弟更是像避瘟神。
隔着半里路见了他俩,都捂着脸绕道。
这让自命不凡的何志高很窝火,他想:村头的泼妇真没见识,也就他大哥那种疯子不挑剔,他何志高可不一样,早晚得挣大钱,找个城里的漂亮姑娘,叫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羡慕死。
胸里头憋着这一股劲儿,老天有眼,后来何志高确实在村委会助残帮扶中找了份给隔壁县城工厂食堂拉蔬菜的好差事,也确实在城里遇见了一个很符合他要求的漂亮姑娘。
是厂区卖油条的宋家二妹,附近几个厂的工人都经常谈起她,说她羞得很,冲她吹个口哨也能脸红半天。
何志高去她家铺子买过几次油条,看着年轻姑娘乌黑油亮的辫子,红扑扑的脸颊ᴶˢᴳ,听着她用细声细气的语调讲话,想着她读过书,会算账,何志高满意极了。
这完美符合他的择偶标准,为了把这样一个好姑娘带回去,他甚至不惜使了些不道德的手段——生米煮成熟饭。
但他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弱肉强食而已。
他不下手,早晚会有别人下手,不道德又怎么了?村里的长舌鬼们又高尚了吗?
还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肉吃到嘴里才是肉。
何志高切切实实是把肉吃到嘴里了,姑娘带回去,邻里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得意洋洋,却不想很快遭到了反噬。
先是生娃大出血败光他存了好几年的钱,又是切掉子宫终生不育断了他何家的香火,何志高吃了为虚荣心付费的哑巴亏,很不好受。
老婆心头没他,从来不主动跟他讲话,像只会干活的牛犊,什么嘘寒问暖、体贴关怀,统统不存在,她当他是桌子,是椅子,是一团空气,连床上也八杆子打不出个屁。那个长得不像他的女儿倒是活泼些,但他不喜欢,一是觉得女儿没根,二是常听村里人那些嫉妒他找了漂亮老婆的人嘴臭,说何丫头不像他的种。
他们说得久了,何志高也开始怀疑,满肚子没处发的火气,统统饮鸩止渴,还到宋雨丽的身上。
即使他知道自始至终错的人都是他。
但他也不愿接受是自己一手促成自己人生混沌的事实,就像十四岁那年扔掉拐杖发现自己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心头再悔恨也要假装无所谓地说:
“有啥?又不影响走路。”
错误在不成器的大哥何志远手上彻底终结,老爹老娘为了不让宋雨丽报警,哭天抢地,让何志高离了:
“老二,你咋忍心看你哥蹲大牢啊?生不了娃的女人留着也没意义了,这事儿都发生了,你留了她在身边也是个祸患,不如离了再找,她要钱,给她就是,论什么都没有同根生的兄弟重要啊,他跟你流着一样的血!”
何志高转头看看把手夹进两腿之间,埋头坐成一团很颓然的大哥,恍惚间想起来小时候他弄死了家里的鸡,老爹怒气冲冲要问罪,大哥挺身而出,为保护他,独自揽了所有骂名,白挨一顿打,还给罚跪在院子里一整夜。
后来着了寒,高烧不退,最后烧成了哑巴。
他到底是欠了他的大哥的。
纵然心头千万不堪,他也梗着脖子,吐出了三个字:“那离吧。”
可没想到在那之后就真没人敢嫁进他们何家了。
且不说村里知情的人对他们一家退避三舍,就是城里不知情的也没有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了。街道上处处装着监控,千禧年一过,人的思想开放好多,汽车站的广告牌上不知廉耻地贴满:三分钟即可无痛人流。
更要命的是何志高才知道,原来神经病连杀人都是不用蹲大牢的,妈的,怪自己书读得少,让宋雨丽给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