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要求远比男性要高出太多。
如果她是男孩子就好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甚至没有人会说:“这个男孩子是有多贪玩?为区区一只青蛙,就跟那个男人到了芦苇丛边。”
但生理注定无法改变,她只能在外形上下功夫。
剪掉头发、拒绝裙子、等她的胸部开始发育的时候,她甚至偷偷去内衣店买来束胸穿在里面,以保障自己还是“一马平川”。悲伤的是,她看着镜子里相比之前已经焕然一新的、像个男孩子一样的自己,却从未感到过快乐。
她只觉得空洞。
更悲伤的是,ᴶˢᴳ这些痛苦她注定无法去跟宋雨丽坦白。
虽然离开村庄以后,她和宋雨丽回到了宋雨丽的娘家——F 城,可宋雨丽并没有一点要支会宋家人的意思,只是带着宋荻野默默地在一个相对偏远的镇子里租了一套简陋的房子,至此,她们开始了仅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生活。
城里生活不比村里容易,房租要缴,学费要缴,买房子的钱要存好,日常生活的开销也要准备到位。宋雨丽做收银员、送奶工、后厨墩子......这些工作虽然内容简单,但都挣不来几个钱,为此,她常常愁眉苦脸,彻夜难眠。
还好,F 城很快在政策的推动下进入了发展期。
为助力城市化,各地开始大兴土木,宋雨丽也凭着一股牛劲儿和早些年做农活练出的一身力气转去了建筑工地做小工。
虽然累是累些,但好在到手的钱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多。
意识到必须尽快买到房子的宋雨丽不敢有松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旋转不停的陀螺,白天转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晚上又找了个兼职保洁工作,转在灯红酒绿的夜场里。就这样还没算完,好不容易有点休息时间,她还要转在大街小巷的垃圾回收站,和其他提着塑料袋的阿婆们抢夺矿泉水瓶和废纸皮。
这一切宋荻野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宋雨丽依然穿着已经磨断一条肩带的内衣,知道宋雨丽双手已经爬满厚重的老茧,知道宋雨丽经常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累得睡倒在沙发上。
宋荻野只能报喜不报忧。
把被打落的牙齿吞进肚子里,营造出生活一片平和的假象。
宋荻野就读的初中名叫 F 城第三中学,属于当地最末流的公办院校,是每年本地职校生源的最得力供给方。学校里,比起努力学习的人,更多的是被束缚在九年义务教学里靠着睡觉和拉帮结派虚度光阴,祈祷下课铃声打响后,能骑着轰鸣的机车,与三五好友招摇过市的闲散青少年。
宋荻野一开始还属于前者,直到她作为靶子被瞄准。
那时候,宋荻野的话很少,她没有朋友,不爱出风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角色。但奇怪的是青春期时她的发育迅速至极,个头很快就超过了一大片同龄人,又因为她生得纤瘦,皮肤白净,穿着蓝白色校服、斜跨书包的样子很符合时下日式“少年感”审美,很多错把她当成“男生”的女同学会在走廊上偷偷望她,她们彼此耳语,悄悄讨论:
“快看,冰山帅哥来了!”
“喂喂,你们有没有人敢去找‘他’要 QQ 号码?”
这让很多刚刚开始发育,荷尔蒙蠢蠢欲动,正想要在女孩子面前“一展雄风”的男生很不痛快。他们成群结队,理所应当地用“遏制歪风邪气”的大道理,欺辱、打压所谓“不男不女”的宋荻野。
宋荻野最开始是不会打架的,被男生叫到停车场背后,一脚踹翻在地上时,她看着自己磕破的膝盖,只是诧异和不解。
“你们为什么......”还有“打我”两个字没出口,又是一记重拳敲在了她的背脊上,把没说出的话打回她的肚子里,转化为几声呜咽。
“你是不是变态啊!打扮成男人模样!”
“成天不说话装什么酷呢,你以为你算老几?”
“烂鱼臭虾。”
仇恨的言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铺天盖地朝宋荻野涌来。原来沉默寡言也是错误,开始感到害怕的宋荻野撑着身子爬起来想要逃开,可没跑出两步又被男生们抓回来。
“道歉!”他们说。
宋荻野不说话,他们就用卷成棍状的英语书打她的脑袋。
“快道歉!”他们重复。直到宋荻野梗着脖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出“对不起”后,他们才像解决了一件大事一样长舒一口气。
原来“替天行道”是这么快乐的事,他们放下狠话:“警告你,以后少装酷,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退场,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炸场子”。
被打懵的宋荻野愣在原地好久都不知道动弹,有人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又机敏地倒回来,指着她鼻子再次警告她:“别告诉任何人,不然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他甚至学着电影里做出了抹脖子的动作。
宋荻野确实没敢跟宋雨丽说这件事。
她已经早早把自己的事情分成了两类——“能跟妈妈说的”和“不能跟妈妈说的”,前者是考试考了好的成绩、受到老师表扬、学校发了奖状;后者便是她的苦难与挣扎。
挨打这件事的确属于后者。
宋荻野知道,宋雨丽每天在外已经足够劳累,况且这些年,她们“孤儿寡母”受过的欺凌也不少,宋雨丽也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为了生存处处隐忍。宋荻野记得有一次,她清晨起来看到正在热早餐的宋雨丽脸上有个又深又红的巴掌印,追问不休才知道,昨夜宋雨丽在夜场打扫吧台时,因为不小心把客人还没喝完的酒收拾掉了,被喝大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甩了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