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前,想起小时候妈妈常常在我睡觉前抚摸着我的头,说:“西永啊,不要太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因为那些不一定会发生啊。而且,就算真的发生了,还有妈妈呢,妈妈就在这里……”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神,闭上眼睛,内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我们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谁也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我们竟然擦肩而过却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
第二天下午,当我站在路家那扇布满青铜色雕花的铁门前,我心里想的还是昨晚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最后那三年里,我跟妈妈会变成那样?
Marie笑着来给我开门,还给了我热情的拥抱和贴面礼。我这才决定先把那个问题暂时抛诸脑后。
路天光——我的爸爸,站在客厅门口迎接我。我没有叫他“爸爸”,我似乎有点激动,以至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跟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任由他揽着我的肩膀往客厅里走。
路子安因为那天晚上不在场,所以这次看到我几乎是满脸的疑惑和不解:“你……真的是二伯的女儿?”
我跟爸爸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和肯定。于是我笑着点点头:“是吧。”
子安皱起眉头思考了一秒钟,然后,便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充满阳光和感染力的笑容:“姐姐!那么你真是我姐姐了!”
说完,他也过来拥抱我。
他的拥抱跟爸爸和Marie一样,都让我觉得温暖和感动。
大个子放开我,我抬头看着他,觉得自己很渺小,却又安心。我想,二十七年来,我心底缺失的某一部分,终于被找到了。
“二哥。”子安喊了一声。
我这才转过身,看着路魏明双口插袋,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他的表情仍是那么阴晴不定,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我也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坐,我叫Marie先上点心。”说完,爸爸就走开了。
“姐姐,你坐吧。”子安热情地招呼我。
我点头坐下,他也挨着我坐下,毫不见外地开始跟我说他这几天在家写论文有多无聊。可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脸,心想什么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会无聊吧。
“子安,”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听说我的事之后……不会讨厌我吗?”
子安愣了愣,我眼角的余光中,路魏明也愣了愣。
“不会啊,”子安诧异地说,“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顿了顿,这话其实是说给路魏明听的,“我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你们并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更何况……我,我妈妈……我其实根本不应该出生。”
“嘿,”子安忽然露出一副跟他平时孩子气的样子截然不同的成熟表情,“谁会没事千里昭昭跑到这里来乱认亲戚——”
“——是‘千里迢迢’。”二哥忍不住打断他。
我忍住笑,看着子安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反正没人会跑这么远来瞎说一气啊,而且,姐姐,从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绝对不是坏人!”
子安说得那么言之凿凿,我不禁笑起来:
“坏人脸上是不会刻字的。”
说完,我和路魏明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错愕地看着对方——因为,这句话竟是我们两人同时异口同声说出来的。
“哈!”子安笑起来,“你们两个果然是兄妹!”
二哥听到他这么说,似乎不是很高兴,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没再理我们。
Marie端来她自己做的巧克力蛋糕,非常好吃。我和爸爸还有子安——当然还有那一言不发的二哥——坐在客厅里聊到七点半才开始吃晚饭。
“西永啊,”爸爸喝了一口红酒,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我看着他和蔼的笑脸,心里却在打着鼓。
“别紧张,”他似乎总能看穿我,“我是想告诉你,明天我就要走了,去挪威。我在那里有一个画展,还要去几所大学做些演讲和交流活动。这是很早之前就定好的,所以我没办法不去,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暗自松了口气,微笑着对他说:“我没事,你不用顾虑我。”
“真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在跟我确认。
我点头,看着他,然后说出我的心里话:“我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得到什么结果,我只想知道我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是长得什么样子,是做什么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幸运的是,我找到了,我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不需要别的。”
路天光看着我——此时此刻,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并不只是我的父亲,他仿佛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审视我说的话,以及我的内心——最后,他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微笑着点点头,对我说:
“我有个主意。”
“?”
“我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星期,魏明要带子安去他工作的地方转转,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希望你也去。”
我一下子怔住了,我想路魏明也是,因为我发现他脸上的表情跟我一样僵,只有一旁的子安拍手叫好。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用什么理由婉拒,爸爸就满心欢喜地说:“嗯,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你再跟他们一起回来,我们再聚,好好地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