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让被奚娜过于笃定的口吻搞迷糊了。
话题跳来跳去,他已经开始怀疑奚娜是不是心血来潮又投了传媒制片一类的生意,现在是来推销的。
奚娜似乎觉得路清让的出神很是好笑,拍拍路清让肩膀,终于有了点长辈语重心长的样子:“我生的孩子,难搞些是应该的。你加油!GoodLuck!”
说完,她双脚用力踩住拖鞋,半拖半滑往卧室走。
木质的鞋跟在地面拖出“吱吱”的声音,引来刘华荣不快的一眼:“小孩刚睡,你就不能小点声?”
奚娜挑了挑眉,理所当然:“我可以,但是我不想。”
刘华荣:???
林奚从休息室出来时,正看到刘华荣绷着脸和奚娜擦肩而过。
在医院里,她不敢摔门摔得太响,只能把卧室门把手的纽按得啪嗒响。
林奚用眼神询问路清让:怎么回事?
路清让刚被奚娜放了人,准备下去接程松元上来,看到林奚的问题停下脚步。
不等他回答,林奚又懒得理会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只去看病床上的爷爷。
“奚奚。”
套间客厅转瞬只剩母女两人,奚娜叫她。
林奚微微扭头,等她的下文。
奚娜跟过来,也看了看玻璃墙内的人,一反常态地严肃:“别太真心实意的难过了。你看这满屋子的人,有谁像你一样放心上。”
林奚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
“你当他们爱你?”奚娜不乐意了,一针见血,“老爷子是没得选,才会培养你。要不然他为什么收养路清让?一开始他宁愿让养子继承,也没考虑让你接手。所以,你还得感激自己幸好也姓奚。”
“你是来煽风点火的?”
“哼,”奚娜恢复活泼神色,露出深而小的酒窝,“我想来就来,你管我?”
“谁管得住你。”林奚有些冷讽。
“爱听不听。”奚娜双手抱胸,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我就是跟你说,为他们牺牲自己,不值当的。”
“我怎么牺牲自己了。”
“难道你那婚,不是林建勋让你订的?”奚娜翻她白眼。
林奚立刻陷入沉默。
无言以对。
关于订婚这件事,她抵触过,但没抵抗过。
她扪心自问,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却没拒绝呢?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理由。
或许是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奚娜见人持续恍惚,耸耸肩:“订也行,你没有牺牲感就行。”
林奚抬头,警惕:“你是路清让的说客?”
“你搞清楚,我是谁妈。”
奚娜倨傲:“我不喜欢你现在对我讲话的语气。一点也不亲人,你忘了你小时候还从刘华荣那偷那条碧玺珠翠的项链,说要还我呢,那会对我就很好……”
什么陈年烂谷子的事。
林奚转身就走。
奚娜也不恼,在她身后趾高气昂、颇为神气地哼了声。
出了房间,套房外的律师比医生还多。
林之乔的律师等在门口,林奚的私人律师团队在监护室对面的房间待着,家办的六位律师刚赶来,堆在走廊拐角处和医生讲话。
凌晨两点。
林奚愈发清醒。
她想把奚娜刚刚那番话抛到脑后,却越刻意忘记,就越容易想起。
奚娜虽然有点神神叨叨的,但她有她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林奚撑在墙壁的防撞扶手上,心里的凉意越来越浓。
不知道呆了多久,她再醒神,顺着走廊拐到顶层天台,想呼吸一下室外的空气。
医院楼顶有个专为病人散步用的花园。
花圃旁有长椅,林奚踩着鹅卵小路过去,不声不响坐在那。
路清让回来后没看到人,挨个房间翻找,最后才找来天台。
终于看到她。
不知是不是受天气影响,他总觉得林奚在美国时像加州阳光,牙尖嘴利但人一直亮堂堂的;回来之后,她浑身的刺儿倒是越来越少,整个人却时常阴云密布。
他无意识叹了口气,拎着手中的袋子,走过去。
林奚看到是他,没什么反应。
路清让顺势蹲下来,从纸袋里取出一双
忆樺
平底鞋,放在她脚边。
——他也是忙昏了头,忘记Andy人也在邮轮,不得不临时让程松元顺路买来的鞋。
见林奚无动于衷、头也不低,路清让只得再次蹲下来,一只只替她穿上。
借着楼顶嵌在地面里的线灯,他才看见林奚两只脚面上好几处划痕。
几道像被掉落的文件划伤了,几道是碰到医院的仪器角。
路清让发现其中有条口子又红又肿,像是结过痂又被蹭掉,心里立刻重重拧了下。
偌大医院,这么多人见她始终赤着脚,却没人过问此事。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够感人的。
路清让情不自禁捏紧拳头,指甲刺进肉里又猛然松开,艰难直起身,也坐到长椅上。
两点的夜晚并不舒爽,闷热得四处水汽。
越来越让人不舒服的夏季。
路清让坐在她右侧,轻轻举起她的右手。
明明是一只师从奥利弗·杨的弹钢琴的手,现在被纱布缠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