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晟没有去理会让自己似醉非醉的挚友,只当那人睡了过去。
他执起筷箸,为季绾夹了几样小菜,叮嘱季绾多吃些。
自打带她南下来祭拜血亲,她就一直没什么胃口。
季绾闷头吃着,偶尔点头示意饭菜合口,腮帮鼓鼓,像是褪去坚韧外壳,回归稚嫩心性的“孩子”。
依赖君晟的那个小妮子。
“夫君也吃些。”
“我先喝酒。”
季绾狐疑,相处时日已久,她可没见过君晟贪酒,不由问道:“是因为觉得对不住贺少卿才想饮酒吗?”
君晟轻笑,以食指指尖沾酒,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
酒水干涸时,依稀可见上面的字迹。
问心无愧。
在答应师母所托的那一刻,他就打算独自抗下因果,又怎会有愧于谁呢。
季绾又问了一个问题,也没避讳对面的男子,反正这里就他们三人,确切的说,除了在屋外忙活的掌柜,整间小酒馆就他们三位食客。
无所谓被听没听了去。
“照理说,贺少卿才是大弟子,我娘为何跳过他,托付你带我离开?”
君晟又给她夹了几筷子的清爽小菜,也为自己又添了一盏酒,面色如常道:“你那会儿同我亲近,除了师父和师娘,只有我能抱你。”
闻言,女子一愣,对面醉酒的男子闭眼一笑。
想起当年老宅一声婴孩啼哭,两人同时迈开步子走向产房的场景。
那日,被师父请来接生的老稳婆抱着被包裹成小粽子的婴儿走出房门道喜,喜贺盛家添丁,随后又觉得自己失言,怯生生看向一身青衫满脸激动的大理寺卿。
通常,生男孩才叫添丁。
稳婆笑嘻嘻改口,“恭喜大人喜得贵女。”
那一刻,贺清彦清楚记得师父脸上的笑意,比平日多了一丝慈爱,有了初为人父的慈爱。
师父自然是喜欢女儿的,不比儿子少一点点,也不曾有一丝丝遗憾,只因这是师母所生的孩子。
无论男女,都是师父的至宝。
俊雅的男子抱住女儿的一刻,泪湿面庞。
那么坚毅的人,抵不住小棉袄的攻势,手忙脚乱,流露慌张。
“阿彦、阿晟,你们会抱孩子吗?”
无论事先练习过多少遍,在真正抱住女儿的一刻,盛聿都不够从容,毛躁的像个小伙子。
贺清彦清楚记得,他的回答是“徒儿家中有宝妹,自然会的”。
是以,盛聿才将女儿小心翼翼递给他,颇有几分“不耻下问”。
可无论贺清彦抱孩子的手势多么娴熟,小妮子一到他的怀里就咧开嘴哭个不停,露出肉粉的小舌头。
最终还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少年,哄好了哭闹的婴孩。
至今,贺清彦也想不通,面冷的君晟怎能时常哄得小念念眉开眼笑,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天生的姻缘。
金玉良缘。
如今面对这个已嫁了人的小师妹,贺清彦当初的怜惜更多化为了敬重,敬重朋友妻,自然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逾越,不多问。
季绾不知对面男子心中所想,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想象稚童的自己,是如何粘着君晟的。
她看君晟的眸光含情带羞,不自知,却尽数落在旁观者的眼里。
贺清彦继续装醉,深觉自己多余。
星河璀璨,熠熠闪闪炫目耀眼,又逢朗清夜色。
酒馆外的老槐树旁停靠着一辆马车,充当车夫的蔡恬霜哈欠连连,在看到三道身影相继走出后,快速跳下车廊,见自家主子搀扶着一抹白衣,登时粲然一笑。
这不是同样前来苏州为师父师母上香的贺少卿么。
此番师兄弟南下,携家带口无可厚非,旁人不会将季绾同盛聿、景兰诺联系到一起,就连蔡恬霜都被蒙在鼓里。
“贺少卿醉了?”
君晟不置可否,将人向走来的小丫头一推,淡淡道:“送回盛家老宅。”
蔡恬霜顺势扶住那道高挑的身躯,疑惑地问:“大人和大奶奶不回吗?”
季绾笑着接话,“我们沿途走走。”
蔡恬霜没有多想,主子好不容易得闲,偕妻南下祭拜恩师师母,也该顺便闲逛几日,体验苏州不同于京城的风土人情。
“明白了,我一定把贺少卿安然送回老宅去。”
拍了拍胸脯的少女搀扶着高大的男子一步步走向马车,颇有些吃力,走起路来不成直线。
君晟目送一男一女离开,才牵起季绾的手腕,闲庭信步般走在皎白月光中。
季绾慢悠悠跟随,斜睨一眼面容平静的男人,“故意的吧。”
贺少卿是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但绝对不到需要人搀扶的程度。
这对师兄弟骨子里都蕴藏小坏。
不知不觉间,女子攥紧手,思忖着自己是否要帮着两人欺瞒好友。
虽然自己也看好贺清彦的为人,但欺瞒好友,总归不对。
感受到女子的情绪,君晟停下步子,将人拉近自己,替她捋了捋额发,“仁瞻的性子,做不出出格的事,不必担忧。”
若是稍稍的一点儿阻燃就能燃旺一段姻缘,不失为助人为乐,君晟并不心虚,但对季绾,是要十成十的坦诚,再不可有任何欺瞒。
好不容易哄好的妻子,可不能再将人激怒。
看他眉眼间浮现出的认真,季绾拧了拧他的手臂,轻瞥一眼,微微昂头走远。
算作默许了。
君晟跟在后头,甚至舍不得去踩她的影子。
后方的人迟迟没有赶上来,季绾放慢步子,揣着小小的骄傲,无声地给了那人台阶下。
君晟会意,知她不再纠结,立即加快步子与之并肩而行。
明月拉长两人的身影。
两人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心中轻松,到处是旖旎景致。
不比京城的气候,苏州的初夏已十分炎热,季绾拉着君晟走进一条蜿蜒的长巷时,透过各户人家门前的荧荧灯火,侧头看了一眼男人鼻尖的细汗,拿出绢帕,替他擦拭。
君晟停下来,微弯着腰,静静凝睇妻子的双眼。
四目相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交心的人,在宁谧的烟火巷,只需一点火星,就能春火燎原。
君晟扣住季绾的后颈,以额相抵,轻轻蹭动,温柔唤着她的乳名。
念念。
季绾脸薄,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勉强承受这份缱绻与狎昵。
男人的目的简单直接,身影倾覆而下时,没给季绾拒绝的机会,精准堵住她的唇。
从京城赶路至此,一直有蔡家兄妹相伴,两人在路上很少有独处的机会,更遑论温存。
无人的夜,僻静的巷,两道身影映在黛瓦白墙上,交颈缠络。
季绾被吻得气喘吁吁,双膝无力,不得不双手背后撑住墙面以稳住身形,却被君晟捉住两只腕子,按在墙壁上。
处于下风的她仰着头,紧闭双眼,既怕被路人瞧见,又生出一股难言的刺激。
比悸动还要引她深陷。
“唔……不行……”唇有些痛麻时,她偏过头,小口喘气,以细细的指尖抵住男人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