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晓秦访晴是个什么样的人。纵然他凭救命恩人的身份与满腔真情打动了她,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和几分情意,但她永远不会与自己成亲——她不会再与任何人成亲。
将她卖掉的父亲与强娶虐待她的前夫让她不想再信任任何男人,于是她拼死挣来了独属于自己的荣耀。
裴昇从未妄想从她那里得一个夫君的名分或是分享她的战功,她知晓秦访晴死也不会同意。她桀骜不驯,满身尖锐,甚至……过刚易折。
果然,她在众人面前冷笑起来:“我拼死挣来的东西,为何不能直接属于我?为何还要让我挑一个蠢夫葬送自己的后半生?”
顿了顿,她又道:“哦,裴昇不是蠢夫,但我也不会嫁给他。”
在座的男人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裴昇心中酸涩无比,想用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劝她退上一退,但终究没有开口。
他的访晴。
他从一滩污泥里挖出,然后看着她长成一株参天巨树的访晴。
那次封赏最终不欢而散,而后无数人还是拉下脸来踏进了秦访晴小院的门。裴昇一直陪在她身边周旋,而某日他离开前去应付自己的父亲时,她那里出了岔子。
韩家的那个旁支子弟,她曾经的夫君找上了门,争执之中,秦访晴失手杀了他。
退路被她亲手堵死了。
流言蜚语一股脑淹没了过来,秦访晴进了宫。无人知晓她同先帝说了什么,只知晓她离开后先帝大怒,甚至与劝和的裴皇后吵了一架,险些惊得她早产。
从宫中回来后,秦访晴再也没提过封赏之事,并将手下所有人托付给了镇北王妃。
她一日日瘦弱下去,战场上积攒下的旧疾开始蚕食她的身体。
裴昇辞了官陪她四处游历,和她走曾经走过的路。满目疮痍的土地如今有了繁盛的迹象,走过的地方有人鄙弃她,有人称颂她。
可秦访晴依然郁郁寡欢。裴昇问不出她那日进宫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用“不甘心”来解释自己的不快。
不甘心戎马数载,还是败给了身为女子的命运。
凶恶的外敌没有打倒她,她败给了偏见、流言与命运。想要活出个明堂来的心志灭了,裴昇几乎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时他们在前往金陵的船上。
秦访晴枯瘦成了旧部不敢认的模样,对裴昇笑道:“曾经还答应雁柔教她的第二个孩子习武,如今看来做不成了……唔,那就把悯生给那个刚出生的小子抓周的时候用吧,如果他抓中了就给他,抓不中你就再挑一个合适的人送了。”
“不是不给你留念想。”她抓着裴昇的衣襟,“你是个弱书生,好剑不能埋没。”
裴昇忍住眼泪道:“我不管这个,你自己亲自等阿衍抓周时去。”
秦访晴手指颤了颤,继续絮叨:“你有治世之才,不能不做官……我看谢清当皇帝不是很够格,你还是要回去辅佐他。”
“我一定做成文臣里的秦访晴。”裴昇颤声道,“你得看着我到那一天,是不是?”
她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快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做秦访晴干什么?得不到权还短命。
“访晴,你就是最好的。”裴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会名留青史,百年后后人读到你,只会说世人有眼无珠……而能和你同在一册之上,便是我的荣幸。”
这个一直在与命运抗争,从未哭过的女人流下了泪:“对不起裴昇,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不敢……我不敢信你……我胆子太小了,我不信自己能遇上你这么好的男人……”
我始终害怕你会背叛我厌弃我,因为我如此不容于世,和你是全然两个极端。
你出身高贵,声名显赫;而我半生潦倒,背负骂名。
直到此时将死,我才敢相信,你是真的爱我。
我也怕自己会拖累你,你是救我的人……果然,我现在已经拖累了。
“你把我烧成灰吧。”她亲了亲他的唇角,“一点儿洒在金陵,那里有我娘……一点儿洒在风里,河里,让我看看我保护过的人有没有好好活下去……如果、如果……”
如果还有剩下的,你也不嫌弃,那便带在自己身边罢。
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对男人动心了,可我喜欢你。
声音发不出了,身体渐渐冷下去,意识消散前,她听见裴昇问:“如果有下辈子,你愿意和我做夫妻吗?”
最后一丝清明湮灭,她一直高昂的头颅僵硬地垂了下去,像是在点头。
我愿意。
手底的悯生剑发出异样的嗡鸣,不知是因旧主的往事而哀鸣,还是因新主的悲痛而颤栗。
手指按在其上,绷紧到苍白,桓玉再一次心想,我配不上女将的剑。
那个与世俗抗争的奇女子,就连死亡都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在世人眼里她最终被“挫骨扬灰”,连衣冠冢都没留下,似乎是害怕后人会指着她的墓碑骂上一句颠倒伦常。
可隐隐约约,桓玉也明白了为何谢衍会将这把剑给自己。
“掌珠,你总觉我想将权势给予女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念头,可我只是将应得的东西归还罢了。”谢衍道,“有人早就挣来了这一切。”
这是谢氏皇族欠下的债。
桓玉心想,所以您早早便看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