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这个缘故在,他在自己求来的妻子面前总有些怯懦自卑。而裴雁柔与其说是心仪谢清这个人,倒不如说是相中了这个人的手段心计。她是有才之人,却终究被女子身份束缚,便摩拳擦掌想要辅佐出一个可为帝王的夫君来。
谢清自己有那种心思,明晓妻子为何嫁给自己后对高位甚至生出了些近乎魔障的心思。于是带着大军南下攻破大卫都城金陵的同时,他设下了一个局。
他要除掉那个对他登上皇位可能有最大阻碍的人。
厌弃他而偏爱谢凌的生父,谢老太爷。
于是本不该进攻的突厥在他南下时突然进犯。谢清熟悉每一个人,他甚至算计出了谢老太爷、谢凌以及秦访晴会出什么样的招数,突厥又会怎样进犯,算计出的结果便是陇右不会失手,最多死一个谢老太爷,其他人或许会伤,但不会死。
沙场上陷入僵局又绝处逢生的一干人并不知晓这一切起因于一个算计,他们的血本不该流。从未亲自上过战场的裴雁柔想不到,丧父断腿哀痛不已的谢凌想不到,只有秦访晴察觉出了某些异样,并在谢清登基后被各方掣肘无法给她相应的封赏时冷下了心,进宫质问他此事是否属实。
谢清自然否认,并且发了好大一场火。但秦访晴看着他身侧怀着身孕却目光疲惫冷然、已经没有在陇右时意气风发的裴雁柔,突然明白了什么。
盛年的帝王也注意到了自己皇后的异样,近乎恐慌地问她:“雁柔,你认定是我做的么?”
裴雁柔静静看着他:“为了皇位,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同心同德的帝后突然在故人面前撕下了和睦的假象,秦访晴一时悚然,只觉得以往在陇右时他们这些人共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败给了时光,败给了局势,败给了皇权。
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正在慢慢后退,而正在针锋相对的帝后恍然未觉。
谢清压抑着惧怕与愤怒问裴雁柔:“你不希望我登上皇位么?”
裴雁柔只是惨然一笑。
“我只是不明白你做的一些事,那些事分明没有必要。”
秦访晴觉得他们不只是在说谢太公身死这一件事,可她已经不敢再听了。离开宫门前她回望一眼,看到裴雁柔有些痛苦地捂住腹部,谢清仓惶地扶住她,她却将他推开。
最终这些事还是被裴雁柔修书一封送到了陇右的谢凌手上。秦访晴并没有再过问,当时她已经身子衰败得格外严重,只想和裴昇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而谢凌想起在马蹄下被踩死的老父和自己恢复得不完好的腿痛哭出声,却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前往长安杀了谢清么?可杀了他之后皇位谁来坐,自己么?还是如同前朝一般让士族把持朝政?
天下百废待兴,长江以南有大卫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有一个大同教作乱。谢清虽策反了士族,但士族也借此拿乔想要把持朝政。谢清一边修了谢家族谱让他们同早就覆灭的陈郡谢氏扯上关系,看起来和士族同气连枝,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打压他们,让他们老老实实做臣子。
这些事他都做不好。
而陇右这边,父亲身死,访晴隐退,儿子还小不成气候,只有他一个跛子最熟悉这里,适合镇守在这里。
或许可以拱手让给裴雁柔,可裴雁柔虽现在与谢清不睦,但真的舍得他死么?经历了秦访晴被逼退隐,裴雁柔又敢像以前在陇右那般插手政事么?
数年图谋与汲汲营营,又换来了什么?倒不如还在陇右时,他们两对成婚不久的小夫妻连带着一双裴昇和秦访晴,在篝火旁举起酒杯一碰,所有情意都坦坦荡荡化在酒中。
曾直来直往的镇北王在陇右长成了岿然不动的树,在一片物是人非中不甘又认命了十数年,从未踏入过长安一步。直到十数年后,少年谢衍来陇右历练,将他从再一次差点逃不出的包围中救下。
于是鬓角已生出白发的镇北王想,前尘旧事,不如便这么散去罢。
救了他这一命,抵父亲那一命。
谢清有谢清的道理,毕竟父亲确实不喜又苛待他,有极大可能阻拦他登上皇位,而父亲又的的确确疼爱自己。这些年,他是好的皇帝,他是好的镇北王,皇帝并未因镇北王拥兵自重生出忌惮,镇北王也并未因仇怨置边疆不顾谋反。
这些事不散去,难道还要留给下一代忧心么?
不如把一切同这个故人次子说开,让他带个话回去,也算了却前尘。
可这个刚长成的少年却在听到这些话后面色苍白下去,用一种极其惨痛的目光注视着他。
“没有还清的,您这一命……”烈酒入喉仿若刀割,镇北王听到谢衍用格外古怪的口吻道,“我救您这一命实在和我那父皇扯不上干系……”
父皇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股强烈的讽刺意味,镇北王莫名觉得心慌:“阿衍,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只是笑着摆摆手,却让人觉得比哭都痛。许久后他才将脸上那实在锥心的笑收起来,眼中燃起一股奇异的光彩:“伯父。”
他问:“伯父,你想做皇帝么?”
镇北王额角青筋都在跳:“我想做个屁!我巴不得一家子都和皇族扯不上干系!你这小子说什么醉话呢……”
谢衍见他并没这种想法,竟有些失望,片刻后把正在和有孕的妻子你侬我侬的谢行喊了过来问道:“堂兄,你想做皇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