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被吓得一碰三尺高:“你这混小子是想害我么?”
父子俩将谢衍押回了房中,本想等次日他酒醒后再好好说一说,谁料次日他竟不辞而别。在他离去后不久,长安便传来了谢清驾崩大皇子谢衡身死的消息。镇北王思忖良久,给谢衍去了一封信。
他和谢行父子两人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只要谢衍是个好皇帝,他们永远会做好臣子,这是报恩也是本分——不管谢衍是谁。
在某些细枝末节和谢衍的言行中,镇北王还是察觉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至于后辈想做什么,想要皇位还是想做忠臣,就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去,最惨不过生死不论。
谢衍看着谢悯的信,揉了揉额角道:“给谢悯去一封信,让她自己看着应付,也不要真正伤了谢怀……韩家怎么就这点手段。”
也是,蝇营狗苟久了的人,怕是根本不敢想象世上有镇北王一家子那样的人。
不免有些意兴阑珊,猜测他们在镇北王处碰壁后会使出什么样的法子……直接放出传言?找其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宗亲做局?或是想法子透露给突厥,毕竟找到的人证是突厥小部族的圣女亲族。
或许他们更聪明些,知晓他并非先帝亲生后转而去探查他的生父是谁,扒出他生父的身份……那样才能让他这个还算有些政绩的君王真正身败名裂。
想来在这件事上这些士族还有的耽搁,会一步步一招招循序渐进来。这样也好,让他的掌珠慢慢知晓所有事,心疼他更久一些。
想来也只有她会在知晓他的身份后会心疼他。
思及此处不免拧眉,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问:“掌珠怎么还没来?”
李德小心翼翼道:“二月底便要省试,这段时日学生们最上进。娘子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八成是被讨教的学生绊住了。”
这是学生们越来越敬重她,他应当为她高兴才是,可心中却只有沉郁。学生们多耽搁一刻,他们便少相处一刻。许是前几日在她闺阁他的言行举止太过了些,这几日她同他相处时不免有些紧绷拘束,言谈间也少了温存,多说些公事。
若不是她还会时不时看着他出神且耳根泛红,他都要以为她是因他太过冒犯而心中不悦了。
又等了片刻,总算等来了桓玉,她精神头很足,眼下却有淡淡的乌青。这乌青前几日便有一些,他未敢多干涉,今日却更加浓重,在她白玉般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以往我同太傅说于典籍中择名篇新编一本选集的事,他这些时日竟押着鲁郡前来的子弟给做完了。”桓玉兴致颇高,“这选集主要是让寻常人明理用的,但大多数百姓还不识字,我便想着再编一本识字的书出来。”
谢衍盯着她眼下的乌青,耐心侧耳听着。
桓玉便说着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虽有先贤所编《说文解字》,但实在不适合百姓开蒙,我想先用象形图画一一比对,列一些常用的简单字做索引,而后再依次编写这些字的同音字。最初不贪多,只挑那些最常用的收录,日后再慢慢改版补充……”
想来是她自己读书读得时日长,便在让百姓识字开蒙方面有股特别的执着。言谈间她竟忘了夹菜,只老老实实吃他放到她碗中的,竟连平日不怎么爱吃的都无知无觉吃了些。
见状他又顺势多给她布了些寻常她不喜的菜,毕竟那对她的身子好。估摸着她应当吃得差不多,他便放下筷子,她便也放下了,又说了许久才兴致勃勃问他:“你觉得如何?”
谢衍道:“极好。”
得了他这两个字,桓玉便也觉得没什么可顾虑的,便道:“待会儿回府我便着手准备,这种事还是早做为好。”
待会儿回去便做?
她今日午后的确在国子监没有课了,可她竟不小睡一会儿么?这样忙起来今夜是不是又要废寝忘食?
心中便有些不快,低声问她:“不小睡一会儿么?”
这样柔缓的语调让桓玉后知后觉察觉出一丝疲惫,便打了个呵欠道:“……那我回府去睡。”
看着她眼中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眉眼间生出了倦色,又担忧她回府路上将瞌睡赶跑又阳奉阴违忙活编书,便问道:“在这里睡好不好?”
桓玉好不容易生出的睡意被他这一句话惊散了,又想起几日前他在她闺阁将欲念吐露给她的模样,哪里敢留下,轻声道:“……不要。”
并非嫌弃他,只觉得有些太快了,快得她心慌意乱。
谢衍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放你回去你真会老老实实歇着?”
原本是打算歇着的,可被他这样看着莫名便觉得自己言而无信,出口的话都带了迟疑:“会的……吧?”
迟疑的这点功夫,便被他抓着手腕到了里间的卧房。刚想抽出手躲出去,便被入眼的摆设惊住了。
原先她进过他的卧房一次,布置的颇为冷清寡淡,而此时却全然换了模样,还是熟悉的模样——幔帐是她惯用的烟青,垂感极好,妆奁铜镜、玉器摆件等竟和她在桓府的卧房一模一样,恍惚间她竟觉自己是在家中。
回过神来,只觉这间屋子要把自己吞没。桓玉觉得自己应当气一气,可他的卧房应当随他布置,即便仿了她的样式也犯不着被她指摘。又觉得该羞一羞,毕竟想想他这几日睡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便脸热,他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