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的心声,自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得知父皇母后的目的,太子暗叹一声。
他肩负江山社稷的重担,无心儿女情长,父皇母后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他过于严肃古板,对他选妃一事颇为上心,仿佛他再不娶妻,这辈子就要当个孤家寡人。
为了纠正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性子,不光让两个妹妹一起来文华殿读书,让她们随时能够请教自己,如今还拉上一群伴读……
听到外面的欢笑声,太子按了按青筋直突的太阳穴。
他起身打算回东宫,到廊下便看到几名彩衣襦裙的少女在园中赏花扑蝶。
德顺轻轻醒了醒喉咙。
贵女们循声望来,便见一人立在殿宇高檐下,一身玄青蟒袍龙章凤姿,萧肃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再看他面容冷峻,剑眉凤目,薄唇抿着锋利的弧度,哪怕不置一言,那股淡漠疏离的气场也叫人不敢接近。
为首的正是首辅蔡衡的嫡次女蔡宜姝,见到太子盈盈施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身侧的礼部尚书千金也跟着倾身:“殿下万福金安。”
暄和公主娇娇俏俏:“太子哥哥好。”
婉宁公主文雅乖巧:“太子哥哥好。”
太子略略颔首。
再一旁,手里握着蝴蝶捕网的小丫头还没来得及收拾,忙不迭地跟着婉宁公主请安:“太子哥哥……”
话音未落,太子就不禁皱紧了眉头。
众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粉裙小丫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刷地一下羞红了脸,舌头也紧张得打结:“我……臣女失言,是太子殿下……”
太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冷意。
「哎哟,我要是她,一头撞死算了。」
「知不知羞的。」
「啊啊啊啊哪里有地缝让我钻进去!!!」
太子蹙眉,沉声道:“都免礼吧。”
他不欲多待,迈步出了文华殿。
贵女们望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心思各异。
大昭这位太子殿下从来都是一副清冷端方、矜重守礼的性子,相貌、能力都挑不出半分差错,可惜不近女色,待人接物又过于肃正严苛,令人心生畏惧。
贵女们心知肚明,此次入宫选为公主伴读,其实也是皇后娘娘有意给她们接触太子殿下的机会。
太子妃的位置固然令人心动,可若要整日面对这么个凉薄冷清、不解风情的夫君,往后数十年不知是何滋味,是以众人虽也蠢蠢欲动,可心中还是胆怯居多。
暄和公主一语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云葵,你别在意,太子哥哥就这个脾气,对谁都一样,不会同你计较的。”
穿粉绿碎花襦裙的小姑娘正是武宁侯独女盛云葵,闻言点点头:“嗯嗯。”
反正她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人也不是头一回了,习惯就好。
暄和公主继续道:“方才说好了,月底母后四十大寿,到时还有外邦使节来朝庆贺,到时咱们坐在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纷纷点头:“是。”
每个月逢五逢十,太子都会前往坤宁宫陪皇后用膳,今日也不例外。
皇后看着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儿子,甚至连在他母后这吃饭也一板一眼地都遵循着皇家礼仪,食不过三箸、味不过五,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婉宁和暄和的几位伴读进宫,你可见到了?”
太子有意提醒皇后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还是忍住了,放下碗筷道:“嗯。”
皇后笑问:“你觉得如何?”
太子道:“母后怕妹妹们孤单,替她们选伴读入宫,这都无可厚非,只是不该设在文华殿,会影响太傅和学士们经筵讲学。”
皇后:“嗯,还有呢?”
“还有,”太子沉默片刻,脑海中回想起那道粉绿色的身影,一张脸蛋跟小花猫似的,“其他人儿臣不知,可武宁侯之女最是顽劣不学无术,如何堪当公主的伴读?”
皇后道:“武宁侯膝下只得一女,当年盛夫人生产时又险些出了意外,这个独女自是千宠万宠地养大,琴棋书画虽略有欠缺,却也不失古灵精怪,天真可爱,本宫倒是极喜欢这个女孩子。怎么,你觉得不妥?”
「最重要的是,你父皇觉得只要她在,暄和的功课就不会垫底,到底能挽回些皇家颜面。」
太子:“……”
皇后似乎窥探出什么,兴致勃勃地问道:“今日你见了她们六个,却独独只问起她,难不成……”
太子微微皱眉,开口打断:“母后慎言。”
皇后无奈地叹口气。
她与景佑帝只这一个儿子,自幼按照储君的标准培养,他自己也争气,自幼熟读经史,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小小年纪便破了几桩陈年大案,各项琐碎政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且尤喜研习兵法,十六岁带领五万将士,将三十万北魏强兵打得节节败退,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储君典范。
可久而久之,便生出这么个古板冷清的性子,满脑子除了政务便是兵法,规矩森严,不近人情,连两个妹妹都不敢亲近他。
皇后自己也时常自责,过早地把社稷重担压在他身上,将人养成了另一个极端,将来娶了妻,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日子,又有什么滋味?
太子的能力,她与景佑帝都很放心,甚至随时都可以将江山交到他手里,可为人父母,却也希望他能快乐,有个能与他琴瑟和谐的妻子相伴一生。
太子听着母亲的心声,沉默片刻道:“儿臣对太子妃无甚要求,端庄贤雅即可,母后替儿臣操办便是。”
皇后想要他的态度,却又怕他谁都可以。
好在寿辰将近,到时请朝中命妇带着适龄的姑娘进宫相看一番,也好早日将人选定下来。
三月廿八,皇后寿辰。
景佑帝与皇后情深意笃,为此六宫空置,独爱一人,传为一段佳话。
为着皇后的四十寿辰,内务府从年初就开始筹备,今夜奉天殿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寿纹锦毯两侧千株牡丹盛放,花团锦簇,国色倾城,琉璃宫灯将整座殿宇照耀得金碧辉煌。
申时过半,宫门外便已停满了车马,武宁侯府的马车也在其中。
一身水红绣四喜如意纹襦裙的小姑娘提着裙摆先行下车,身后跟着一名穿葱绿底缠枝纹褙子的年轻妇人。
母女俩前往奉天殿,武宁侯夫人还不忘提醒女儿:“今日陛下娘娘和邻国使节都在宴上,一会坐在公主身边,切勿生事,切勿吵闹,见到西凉来使,更不可窃窃私语议论人家,听到没有?”
云葵点头保证:“阿娘我都知道,我就默默干饭,什么也不做!”
武宁侯夫人轻叹一声,暄和公主玩心重,与女儿一丘之貉,也不知道陛下和娘娘怎么想的,竟点了自家闺女入宫伴读,今日这样隆重的场合,暄和公主还非要女儿陪在身边玩闹,武宁侯夫人生怕她闯出祸端来。
“还有啊,”武宁侯夫人想起今日丈夫提起的,说陛下和娘娘有意在今日入宫的是适龄闺秀中选一位太子妃,“若遇上太子殿下,要规规矩矩地行礼,不可再闹出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