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107)

  晏绪礼听罢,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唇角却扯出个讥诮笑影儿来,端的是怒极。

  她这哪里是愧疚自尽?分明是畏罪惧祸,生怕连累她家里那个小女儿吧!

  人死如灯灭,她两腿儿一蹬,走得倒是痛快。嘉毅王府若再揪着不放,反成了他们不依不饶、失了气度。

  可眼下尚盈盈还怀着身子,这老虔婆半点儿没考虑过她,一根绳子便在宫里了断自个儿。

  她可曾想过,这事儿要是传到盈盈耳朵里,该有多伤怀?又该有多晦气?

  按着晏绪礼素日脾气,这等兴风作浪的刁民,合该拖出去弃市,曝尸三日。

  可尚盈盈如今身子娇贵,经不得刺激,晏绪礼只好强压着火气,眼刀子一刮趴伏在地的来寿,冷声吩咐:

  “去,寻领破芦席子给朕裹了。打顺贞门夹道拖出去,扔到乱葬岗里喂狗。”

  “手脚麻利些,悄悄儿地去办。”晏绪礼格外叮嘱,语气森然,“若有哪个杀才敢乱嚼舌头,传半个字儿到贵妃耳朵里,朕就让他脖腔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挪挪窝!”

  来寿浑身一激灵,脑瓜子赶忙往地上杵:“奴才遵旨!保管办得妥妥当当,连耗子洞都给它堵严实喽,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他刚托着白绫子,送罢虞氏上路,自然晓得万岁爷这话不是闹着玩的。等过一阵儿这风头过去,还得安排柳氏“以忧死”呢。

  什么金枝玉叶,大家闺秀?在万岁爷跟前,那都是屁!柳家那样的门第,也不过是能叫她躺在阴沟里多喘两天的气。

  到时候儿在北三所里,熬得油尽灯枯、疯疯癫癫地去了。一时倒也说不清,究竟是谁走得更体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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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那日晏绪礼应了替她料理,尚盈盈便再没听着信儿。没人上赶着告诉她,她也懒得打听。横竖传进耳朵里的,准保都是些添堵的话。

  现如今她可得把精气神儿提起来,护好肚子里的小宝宝儿,甭胡思乱想个没完。要是一天到晚哭丧着脸,等将来崽子落地,再成个皱眉小老头儿,那得多寒碜呐?

  尚母目下如何,尚盈盈不曾得知,却先听说顾令漪向皇帝请旨,废去一身诰封。

  顾令漪当初进宫,本就是为了连络皇帝与王府的情分。如今真凤凰已在梧桐枝头落稳脚儿,她这只霸占金窝的麻雀,也该识趣儿飞走,好叫大伙儿各归其位,各安天命。

  可这话传到尚盈盈耳朵里,她心里头登时就不是滋

  味儿。还没等她差人去请,这日午后,顾令漪便自个儿来燕禧阁辞行。

  一见顾令漪这清减模样,尚盈盈难过得跟什么似的,忙不迭从软榻上爬起身,拉住她手腕子问道:

  “令漪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去?好端端的,怎连县主封号都请废了?”

  尚盈盈声音里带着急切,满是不舍地挽留:“咱们府里都商议妥了,爹娘会认你做个义女。往后你还是嘉毅王府的姑娘,咱俩儿就是亲姊妹啦!”

  顾令漪听着这话,愈发无地自容,藏不住眼底黯然,苦笑道:

  “王爷和王妃视我如己出,这份恩情,我此生不敢忘却。可贵妃您才是顾家亲骨肉,是长辈们的掌上明珠。这阖府上下的疼爱,本就该是您独一份儿的,我又怎好再来分薄?”

  尚盈盈闻言,心里又酸又急,索性一把将顾令漪揿来身边坐下:

  “你自个儿也说了,爹娘养育你这么些年,里头的情分,难道是假的?你这一走倒是轻巧,可曾想过他们心里舍得不舍得?往后逢年过节,瞧不见你,他们心里头该有多落寞?”

  尚盈盈下意识抚了抚小腹,絮絮叨叨地劝起来:“我如今怀着万岁爷的种儿,这辈子怕是挪不动窝儿了。虽说是认回亲爹亲娘,却也没法子常在跟前承欢尽孝。”

  “你若能时常替我过府里请安,多陪陪娘和祖母,也叫我心里头安稳些不是?”

  顾令漪这几日本就在孝中,心绪比往日更脆弱些。听得尚盈盈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又忆起王府这些年的恩养,顿时柔肠百结,掩面低泣。

  尚盈盈最见不得人哭,此刻自个儿鼻子一抽,竟也跟着吧嗒吧嗒掉泪珠子。

  一时间,两个姑娘家竟坐在阁子里,相对垂泪起来。

  “再说了,”尚盈盈拭去泪痕,带着点儿鼻音说道,“你看我像是那等小肚鸡肠、容不得人的么?”

  “娘肯稀罕我几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的,生出什么不乐意的心思?”

  “咱俩可是同年同月同日而生,这不是老天爷都点头认下的姊妹缘分,又是什么?”

  尚盈盈说着,握来顾令漪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自个儿小腹上。隔着柔软的宫缎寝衣,仿佛也能觉出里头那点子蓬勃温热。

  “你摸摸,这孩儿如今都有四个月大了。”尚盈盈眼中含泪地笑说,“等到今岁年底,它便该呱呱坠地,到时候儿可还得同姨母讨喜钱呢!”

  顾令漪手指微微蜷缩,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撞上来。只是她如今脑中乱糟糟的一团麻,到底是没吐出个准话儿。

  顾令漪垂下眼帘,喉咙里发涩:“等您腹中皇嗣平安落地,倘若万岁爷肯准允,我定会回来看望小殿下的。”

  “只是眼下……”顾令漪顿了顿,叹道,“我想先回趟徐州看看。”

  尚盈盈听罢一怔,随即也想明白。徐州尚家,那才是顾令漪根脉所在。回去瞧瞧,安顿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她只顾着自个儿不舍,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那也好。”尚盈盈颔了颔首,强笑说起道,“是该回去看看的,家里还有个亲妹子,今年才十六呢。”

  临到别时,尚盈盈用力握了握顾令漪的手,仿佛想把所有情谊都攥在这一握之中。

  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又不是再不回京了。

  尚盈盈相信,只要情分还拴着,甭管走去哪儿,总有重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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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又至四月初八,是佛祖释迦牟尼诞辰。先帝爷孝期既过,今岁便按老例儿,召南府戏班子入宫献戏。

  转过天儿来,便是初九,贵妃娘娘二十岁生辰的好日子。

  可尚盈盈素来深明大义,直说今年不摆生辰宴,省下白花花的银子,送去漠北边关不好么?只求万岁爷赏脸,陪她吃顿家常便饭。就两口子清清静静的,省得那些个闲人掺和打搅。

  晏绪礼心里头盘算着,宴席上人多眼杂,确实不利尚盈盈安胎,也就点头应允。就连今儿个戏班子进宫,原也不打算让她去凑热闹。

  可尚盈盈心里揣着事儿要办,软磨硬泡地哄得万岁爷松口,许她去畅音阁听两出戏就回。

  等到了正日子,畅音阁里早早拾掇齐整。大红云缎幔帐尚未拉开,隐隐约约地遮着后头戏台子。两边朱漆柱子上,新换了泥金对联。

  尚盈盈轻搭巧菱的手,仪态端凝地迈进来。杏黄宫裙上绣着穿花蝴蝶,此刻被夏风一吹,像是要扑棱棱飞起来似的。鬓边金累丝凤钗流苏轻晃,映着天光,在粉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子。

  满阁子里的嫔妃奴才见状,呼啦啦全矮了大半截儿,齐声请安道:

  “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自打封了贵妃,尚盈盈还是头回同众人见面,一下子受这些大礼,还有些不大自在。

  “大伙儿都免礼吧。”

  尚盈盈命众人起身,款步走到最前头去,与慧妃分坐在皇后凤位两侧。

  甫一落座,柏筠宁便微微探身过来,问候尚盈盈道:

  “贵主儿近来身子如何,每日用膳的时候儿,进得香不香?

  未免显得自个儿骨头忒轻,遇个喜便要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尚盈盈一路过来,都刻意忍着没摸小腹。此刻听柏筠宁发问,尚盈盈这才撑了撑后腰,笑答道:

  “有劳慧姐姐惦念,我一切都好。这小崽儿安生得很,不大折腾它娘亲呢。”

  “贵主儿果真有福气,小皇子托生在您肚里,是奔着来报恩的呢。”柏筠宁真心实意地弯唇,替尚盈盈高兴。

  见柏筠宁关切自个儿,尚盈盈便也顺势问道:“大皇子抱去慧姐姐那儿,已有好几日了吧?眼下可还安好?”

  柏筠宁闻言叹了口气:“头一日确是闹腾,夜里哭着喊着要娘。亏得他乳母张嬷嬷也一同跟过来,拿着拨浪鼓哄了半宿,这才渐渐安稳。小孩子家家的,哪晓得大人这些糟心事呢?”

  说着,柏筠宁忽而压低嗓子,面上流露出几分同情之色:“倒是那日抱孩子的时候儿……文婕妤死死扒着门框不撒手,哭得都快背过气儿去。可是万岁爷下了明旨,嫔妾不敢耽搁,只能叫宫人强行把孩子抱走。”

  “文婕妤身子骨本就单薄,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听说如今内外交煎,已是病得下不来炕。”

  虽清楚文蘅是罪有应得,可论起她对大皇子的母爱,那真真儿是没得挑眼。柏筠宁每每想起,心里都难免不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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