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108)

  尚盈盈闻言也沉默下来,从巧菱手中接过她们自己带来的茶水,垂眸浅啜。

  甭管怎么说,既是文蘅先犯来自个儿头上,尚盈盈便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她大发善心可怜文蘅,谁又来可怜她肚里未出世的皇儿?

  思忖间,皇后凤驾终于停在畅音阁外。

  众人行礼寒暄罢,今儿个这大戏才总算开场。

  戏台上铺着猩红毯子,文武场师傅们已在屏风后头调弦试音,三弦声儿断断续续地飘着。

  照旧是先上节令承应戏,余下时候儿,再演各宫娘娘们喜欢的。傅瑶无心凑这个热闹,只随手点了出《劝善金科》,又吩咐将戏目单子交由众人传看。

  皇后点罢戏,便该轮到贵妃。

  尚盈盈却没伸手去接,只唇角微挑,缓声说:“臣妾就点一出《连环套》吧。”

  她连单子都没看,显然是心有成算,早便虑量好了要听什么戏。

  隔着坐在当中的皇后,柏筠宁暗瞥尚盈盈一眼,觉出她话里有话,便配合地接茬儿道:

  “窦尔敦盗御马的戏?这倒不常在宫里演。”

  “慧姐姐见笑了,”尚盈盈莞尔一笑,徐徐说道,“本宫自幼长在市井,犹记当初与爹娘赶庙会看戏,每每赶上这《连环套》,都要听到最后才肯走。”

  “只因这大轴一折‘插刀盗钩’,甚是精妙,本宫儿时最爱。”

  尚盈盈一张口,众人都赶忙缄默不言,竖起耳朵参她话里机锋。

  “这折戏唱的,乃是朱光祖夜潜山寨,麻翻寨主窦尔敦。盗走其护手双钩后,又将黄天霸的钢刀插在桌上。窦尔敦醒来,只当是黄天霸昨夜到此,却不趁危取他性命,真乃磊落大英雄,立时又羞又怕。翌日与黄天霸比武时,竟不战而降,献出御马投案自首。”

  尚盈盈说着说着,忽而侧首望向皇后,不紧不慢地道:

  “可叹这窦尔敦精明一世,殊不知盗钩者另有其人,自个儿本也不该惨败如斯。认不清诸人真面目,可不正是一脚踩进连环套么?”

  尚盈盈这话分明是在对自己说,可傅瑶一时没想通其中关窍,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却说当初为打探御马消息,黄天霸便曾假意拜山,混进寨中。”

  见皇后回望过来,尚盈盈不躲不避,反倒朝她勾唇一笑:

  “其实这拜山头的人,宫中又何尝不是处处都有?咱们可得放亮招子,莫叫奸人蒙蔽了。”

  “皇后娘娘说,臣妾这话可有道理?”

  傅瑶脸色陡然一变,似乎有了些头绪,半晌后,扯唇笑道:

  “宜妹妹当真生得七窍玲珑心,大家伙儿年年听戏,都没能品出个中门道来,怨不得万岁爷嫌姐妹们驽钝,总爱唤

  你到跟前儿伺候。

  这厢话罢,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重新扭头儿听戏。

  尚盈盈放松腰背,安闲地靠在软枕上,面上八风不动。

  她心里始终怀疑,皇后与勤妃间的旧怨,与文婕妤脱不了干系。横竖文婕妤如今大势已去,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儿,便让皇后自个儿去查。

  倘若真能查出些苗头,都犯不着她亲自出手。

  皇后就会头一个冲上去,替她料理了文蘅。

  -

  四月初九当日,天公作美,日头暖得可人。

  晏绪礼陪尚盈盈在园子里庆生辰,早命人席地铺上洒绿洋毡毯,四角拿兽首香炉压着,免得叫南风吹卷了边儿。

  尚盈盈懒洋洋倚着黄杨木凭几,鹅黄裙裾流淌在毯上,似一汪蜜水。

  “仔细着凉。”

  见尚盈盈悄悄把脚伸出毯子外,晏绪礼忙含笑将人拢回来。

  尚盈盈哼唧两声,便也顺势歪倒在他怀里,眯眼不停念叨:

  “万岁爷,臣妾好欢喜呀。”

  红泥小炉上坐着把银茶吊子,里头滚着今春新贡的梅花饼茶,混着架上藤花的甜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晏绪礼哑然失笑,觉着她也忒好满足,不禁满心爱怜地哄道:

  “这又算什么?你若喜欢,朕日日都陪你在外头。”

  尚盈盈可不敢耽搁皇帝工夫,叫他成日陪自个儿闲顽,连忙摇首说:“日日都这样儿便没意思了,偶尔来一回,才叫有雅趣呢。”

  晏绪礼但笑不语,只端起矮几上的雪浸白酒,仰头灌了两口。

  此物名儿叫得好听,实则就是米酒,早先拿冰块儿镇过,里头许是又添过竹叶与荷叶。草木清香混在一块儿,甭提多馋人。

  尚盈盈瞧得直吞涎液,只好回身去吃自个儿的八宝梨盏。

  这蒸梨刚端过来时,还凉凉的堪当入口。如今被日头烤得暖热,竟是一点儿爽口滋味儿都不见。

  看出尚盈盈肚子里闹馋虫,却碍着腹中皇儿不敢乱吃,晏绪礼心疼媳妇,登时从碟子里取来小银匙,往酒水里搅和搅和。

  “你拿着舔一口,就当尝尝味儿?”晏绪礼把银匙递给尚盈盈,柔声哄她。

  尚盈盈见状,却立马义正辞严地拒绝。她才不是那种馋虫上来,便只管胡吃海塞的娘亲。

  末后,睨着教唆自个儿尝酒的晏绪礼,尚盈盈气鼓鼓地埋怨道:

  “您怎能不把皇儿的安危当回事?”

  “舔两口酒罢了……”

  发觉尚盈盈嗔瞪自己,晏绪礼抬手摸摸鼻梁,从善如流地住口,换了个话茬儿道:

  “朕如今总算是弄明白,你个姑娘家,哪儿来这么大酒瘾?”

  见尚盈盈直眨眼皮,晏绪礼握拳抵唇,轻笑道:

  “合着是随你爹了。”

  “有道是虎父无犬女,回头你俩轮番上阵,非得给朕灌倒不可。”

  尚盈盈闻言,颊上顿时浮起红云,轻捶晏绪礼肩膀。

  顽笑两句后,尚盈盈忽而又满怀心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上您说,王爷也会像王妃一样,一下子就喜欢臣妾么?”

  早闻嘉毅王在战场上如何神勇,尚盈盈从前心中只是崇敬。而今忽然变作自个儿爹爹,尚盈盈竟忍不住打怵呢。

  “自然,咱们家都疼闺女。”晏绪礼搂着尚盈盈,低声同她说笑,“若是个小子,说不准就直接丢去泥里当球儿踢了。但闺女肯定不能,就算掉根头发丝儿,当爹的都得心疼好几日呢。”

  尚盈盈闻言耳尖一动,暗自抬眼瞥着晏绪礼,又摸摸自个儿小腹。

  忽然间觉得,她都犯不着问晏绪礼喜欢皇子还是公主。就瞧他提起“闺女”俩字儿,都能高兴得眉飞色舞。她若真替晏绪礼添个小公主,他怕是做梦都能乐醒。

  周遭忽然间静得出奇,帝妃各怀心事,依偎在一处,望着远处亭角出神。

  过了半晌,晏绪礼忽而叹了一声,垂眸吻尚盈盈发心,歉疚道:“细算起来,朕与盈盈相识三载,竟都没正经陪你过一回生辰。”

  尚盈盈闻言立马跪坐起来,圈住晏绪礼脖颈,笑着宽慰:

  “您四月初才回到宫中,案头折子堆得比园子里的假山还高,哪儿腾得出手张罗这些琐事儿?”

  “更何况——”尚盈盈故意板起脸,忽地哼哼两声,“去岁四月初九,是个什么日子?您都不记得啦?”

  第66章 这辈子合该咱俩做夫妻。……

  去岁这个时候儿?

  晏绪礼忙蹙眉思索,隐约记得应当已起驾去了裕华行宫。那时节青山抱水,花鸟自多情。偏生这些前尘旧事,倒像隔了层雨雾纱橱,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说来也奇,短短三百来个日夜,两人间竟攒下这许多因果,好的歹的、甜的苦的,都像熬过火的糖稀,黏嗒嗒糊在心头化不开。情根种时浑不觉,待到醒过神来,早便化作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抬眼见尚盈盈正嗔望着他,丹唇轻咬,欲啼还休,活像只等他喂粟米的画眉鸟儿。晏绪礼忽而记起来,那阵子连他喂过的御猫都成双成对,只他俩还隔着层窗户纸。

  霎时间心头雪亮,晏绪礼赶忙凑近尚盈盈耳畔,轻声问道:

  “莫不是咱俩头一回……共赴巫山那夜?”

  晏绪礼若想不起来,尚盈盈大约是要暗自生恼。

  可见他当真能想起来,尚盈盈又不禁犯起娇痴,埋去晏绪礼怀里羞怯呢喃:

  “可不是嘛?臣妾去岁生辰,咱俩就是一块儿过的。”

  说着,尚盈盈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笑语道:“打那之后,臣妾竟像是花鲤子从冰窟窿里探出脑袋,重新见了天日。”

  素手轻抚小腹,尚盈盈声若柔丝:“今岁生辰又新添了它,更似脱胎换骨一般……”

  尚盈盈忽而抬首凝望,眸中水光潋滟:“到底是老天爷不薄,才叫臣妾得遇万岁爷。”

  晏绪礼闻听此言,心头蓦地一颤,暗忖竟如此机缘巧合,恍若天定。

  展臂将尚盈盈揽入怀中,晏绪礼在她额间轻轻一啄,温言笑道:“是,盈盈是握着月老红线来投胎的,这辈子合该咱俩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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