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盈盈把皇儿横抱在怀里稀罕,摇晃着在殿里四处溜达。
殿当中的花毯上,正落地安置着年夜果盘,大伙儿都管它叫“珠宝盒”。里头摆满各式各样的消夜果子,统共上百种,足有四层高。
小皇子不理睬那些蜜饯糕点,只顾挥舞着小手,要去抓尖顶上的珐琅玉辂小车,逗得众人欢笑作一团。
正欢腾热闹间,晏绪礼也打前头回来,同样是一身耀目明黄。同尚盈盈站在一处,般配得没话儿说。
见万岁爷回来,宫人们立马收声垂首,蹑足鱼贯而出,预备下去传膳。
酌兰盯着丫头们在廊子里外忙活,还禁不住抻脖子直往里瞧,感慨道:“刚生下那阵儿还不觉得,如今一看,小皇子也忒可爱啦。”
刘喜揣着袖子站在檐下,闻言立马嘿嘿搭话儿:“嘿唷,您瞅主子爷和主子娘娘就知道啦!咱们二爷,往后得俊成啥样儿啊?”
天开景运殿里,晏绪礼站在炭盆前烤热身上,这才从尚盈盈手中接过皇儿,抱在怀里掂了掂。
“好小子,真够沉实的。”晏绪礼朗笑夸赞。
尚盈盈身上乏倦,便扭身儿回软榻里坐着。见爷儿俩噫噫呜呜地唠起来,她也禁不住眉眼弯弯,笑说:“昨儿个蹬在臣妾掌心里,也可有劲儿了呢。”
“是吗?”
晏绪礼把小皇子交到乳母怀里,板起张龙脸来,轻拧他鼻尖儿:“赶明儿再敢踢你娘,看朕揍不揍你。”
尚盈盈扑哧一声笑倒在炕几上,埋怨晏绪礼小题大做,小孩子家家的又懂些什么?
今晚帝后要相伴守夜,二皇子年纪还小,便由乳母抱下去早早哄睡。
晏绪礼掸掸袍袖,迈步踩上脚踏,睨着不挪窝儿的尚盈盈,戏弄她道:“主子娘娘好大的气派,都不先给朕拜个年?”
尚盈盈眼珠子一转,掀开身上的银鼠皮小被,膝盖一软扑去晏绪礼腿边,哼唧道:
“表叔,赏盈盈点儿银子花吧。”
晏绪礼骇了一跳,赶忙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塞回被子里掖好,笑骂道:
“你个狐狸妖精。”
“再叽里咕噜的,瞧朕剥不剥你的皮?”
说着,晏绪礼长指一捻,便叫尚盈盈襟前盘扣松脱开来。沿着领上紫貂脊子出锋的边,晏绪礼轻车熟路地伸掌进去,揉了两把丰腴软肉。
若不给晏绪礼点儿甜头尝,他一准儿要来拍狐狸腚。尚盈盈索性仰身儿倒在靠背上,任由晏绪礼揉弄,还直矜鼻子道:
“成天凶我们娘儿俩,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晏绪礼这会子心情大妙,也不管尚盈盈在编排什么,只管自个儿过足手瘾,这才放她溜走。
桌子上摆着焙杏核,还有热气腾腾的炸年糕。尚盈盈系上蝴蝶纽绊,把那几样嚼谷推给晏绪礼,自个儿则捧着乳酥拌红果,吃得津津有味。
见晏绪礼不吃,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尚盈盈捧琉璃碗的手指紧了紧,不情不愿地递出去,细声嘀咕:“皇上要不要尝尝?”
见晏绪礼噙笑摇首,尚盈盈立马把碗抱回来,心道不吃正好,她还不想给呢。
谁知还没等她吃尽兴,晏绪礼竟直接凑来她唇上偷香,顺带衔走红果儿。
到嘴的红果被偷走,尚盈盈留恋地咂咂唇瓣,嗔瞪晏绪礼一眼。心想大过年的,便忍着没同他计较。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软面团儿偏碰上个没脸没皮的。接连三回遭人抢走吃食,尚盈盈终于忍不住恼道:“方才给您尝的时候儿,您偏说不要,这会子又抢臣妾嘴里的作甚?”
晏绪礼笑眯一双桃花眼,优哉游哉地说道:
“甜呗。”
尚盈盈可是气得够呛,轻啐他是“泼皮无赖”、“登徒子”,又嘀嘀咕咕骂了好长一段儿。
晏绪礼挨了顿窝心炮,心里头立马舒服起来,搂着尚盈盈要去吃年夜饭。
顺着门坎外一溜儿看过去,御膳房太监们全是穿着崭新的枣红宁绸袍,脚踩粉白底的靴子,脸上盛满喜兴气儿。
听万岁爷吩咐传膳,来寿立马拊掌通传下去。太监们起先献上名儿好听的吉祥菜,而后是飞龙、熊掌、鹿肉、大犴子等等御贡菜。
满桌鲍参翅肚堆得跟小山似的,尚盈盈的筷子头,却只往那什锦羊肉锅子里扎。
切得纸薄的白肉片儿、脆生生的冬笋尖、嫩得打颤的鸡脯子,在奶白汤底里咕噜噜打着滚儿。热气一熏,把人鼻尖都蒸出层细汗来。
豆腐泡吸满汤汁,咬下去“滋”的一声,尚盈盈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愈发暖乎快活。
“馋猫儿。”
晏绪礼抬眼瞧见,立马笑着揶揄尚盈盈,银箸却夹着肚丝儿涮两滚,亲自搁到她碗里。
皇帝皇后开始进膳,外面万字头的鞭炮,立时燃放起来。混着噼里啪啦的鞭子声,热闹非常。几个太监正戴着牛皮小帽儿,站在长街前头抽净鞭。按宫里的说法,这样能驱邪保平安。
等主子们吃得七七八八,御膳房大太监亲自端着饽饽进来,双膝下跪,捧在头顶进献。
明明只是年年惯有的煮饺子,晏绪礼却偏要一分为二,与尚盈盈当子孙饽饽来吃。
当着大伙儿的面腻歪,尚盈盈臊得直垂眼,赶忙端起枣儿酒来,掩饰般抿了好几口。
“多吃些酒也好,等你身上全然暖和,朕便带你出去。”
晏绪礼说罢只顾低笑,任凭尚盈盈如何追问,也遮遮掩掩地不说清楚。
尚盈盈好奇得要命,赶忙命人端来丁香汤漱口儿,央着晏绪礼快带她出去瞧瞧。
晏绪礼噙笑起身,替尚盈盈拢好吉光裘,罩上貂皮暖帽,这才携手往后门而去。
绕过一根根朱漆廊柱,尚盈盈激动地四处打量,倏然间睁大眼眸。
只见数十盏绛纱宫灯悬在梅枝上,映得雪地泛起胭脂色。
灯下蹲着二十来尊姿态各异的雪狮子,将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有的滚绣球,有的扑幼崽,连鬃毛都雕得根根分明。
“呀!”
尚盈盈惊喜叫唤,提起裙摆就往雪里奔,指尖轻触雪狮子湿润鼻头,两个小梨涡都漾出水来,在天地间尽情撒欢儿。
“这只像不像安安肚兜上……”
话音未落,怀里忽被塞进一捧红梅。晏绪礼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簪绒花的发髻旁。
低头看去,红梅花儿顿时柔软地蹭在脸颊,搔得人心里都痒痒的。尚盈盈转过身来,踮脚去啄晏绪礼嘴唇,不住说些甜言蜜语。
晏绪礼却揉着她脸蛋儿笑道:“好了,小马屁精,快去顽吧。”
怕尚盈盈觉得冻手,晏绪礼亲自提着羊角宫灯,让她凑近些挨个儿细看。
暖黄光晕照在雪狮子上,也映出尚盈盈冻红的鼻尖。
晏绪礼觉着忒可爱,忍不住把冰凉的大掌,伸进水獭皮手焐子里吓唬她。
尚盈盈被冰了一下,却丝毫没躲,反倒握住晏绪礼,催他快伸进来焐手。
感受到一双暖和柔荑紧紧焐着自己,晏绪礼心头温软一片,来不及去拂鬓间落雪,便俯身印在她唇瓣上。
雪落青丝,共赴白头。
第70章 春庭萱馥(2) 棋没学出个名堂,棋品……
热热闹闹的年节味儿还没散尽呢, 眨么眼的工夫就到了二月天。小承安如今很是能耐,不光会骨碌翻身,还能在爹娘怀里坐上个一时半刻。
尚盈盈发觉之后, 更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成日里抱着不撒手, 倒叫晏绪礼时常沾不上媳妇边儿。
要说这小祖宗还有个怪癖,便是专爱搂着滚金狸睡觉。那金被银床的大猫脾气也忒好,由着小主子把脸埋进它肚皮,憋得“咪呜”直叫唤,都半点儿不伸爪子。
尚盈盈实在看不过眼,轻手轻脚地把滚金解救出来。谁知这猫儿抻抻腰、转个圈儿, 竟又偎回小皇子身边。
“得了, 您二位就凑对儿睡吧。”尚盈盈见状莞尔, 俯身抱起地上直打转儿的翻雪。
翻雪奴自然也是漂亮猫儿, 但它是黑白花的, 没生得身金灿灿的皮毛, 便不怎么能入小孩子的眼。
尚盈盈揣上翻雪,回后殿同晏绪礼下棋时, 还顺嘴同他讲了这些趣事。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 也忒有意思了。赶明儿得寻个册子记下来, 等安安长大之后再拿出来瞧。”尚盈盈捏着翻雪的肉爪垫,舒坦地眯起眼眸。
晏绪礼正落子的手一顿,哼笑说:“正该如此。只甭忘了把前些天, 那小子尿湿朕龙袍的事儿也写上。”
“小气吧啦的,”尚盈盈闻言睨他,“当爹的还跟皇儿计较?”
晏绪礼垂眸掩去笑意,屈指叩响棋盘边沿, 提醒道:“好好儿瞧你的棋吧。朕看你可是要输了,不如趁早束手就擒,麻利儿把彩头献上来。”
尚盈盈赶忙垂眸看去,不可置信地发觉自个儿败势已定。而后又幽怨地瞅着晏绪礼,心道方才还小打小闹呢,怎么说变卦就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