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绳儿忒短,怎么也不像是送给晏绪礼的呀?
尚盈盈轻“咦”一声,回身去细细打量,蹙眉思忖半晌,忽然福至心灵。
“万岁爷,这红绳是臣妾编给滚金的吧?怎么在您匣子里?”尚盈盈捏着绳头,瞪着晏绪礼质问。
怪不得当初她刚给滚金系上,转头便不见了踪影。她还以为是小猫戴不惯红绳,到哪个角落里给滚丢了。毕竟这玩意又不值钱,谁也不会特意摘了去。
晏绪礼神色未变,只把尚盈盈抱来怀里,凑到她脸蛋儿上啄一口,淡定反问:
“它戴什么戴?它戴的明白么?”
嗬!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尚盈盈又是羞恼,又是甜蜜。犹记当时他俩正闹得僵呢,晏绪礼却仍这般将她放在心上。过往那些争执与误会,如今都化作茫茫岁月里最隐秘的情笺,悄悄藏在某处罅隙里,只待有情人展开抚平,便能触到其中余温。
第73章 冬野情亘 朕带你们娘儿俩采蕈子去。……
秋深冬近, 宫中给小皇子办完周岁宴,转眼又紧着张罗起北山冬狩的事儿来。皇帝三年间两番行围,独独没去成的那回, 还是因着皇后娘娘要坐月子, 到底是家事要紧。
冷眼瞧着皇帝练兵练得这样勤, 明年还要启銮南巡,尚盈盈心里门儿清,朝廷怕是快同乞儿吉思见真章了。
可她也不多问,横竖有晏绪礼在前头顶着,家里父兄也都是能扛事儿的。她只管把宫里这一摊子料理清爽,叫晏绪礼少操些心便是。
北山围场里, 大帐外马蹄声滚滚而去。爷们儿一早都撒出去围黄羊, 此刻营地四下里静悄悄的, 偶有仆从们踏过枯草尖的沙沙响。
尚盈盈拢着萱花缎夹袄, 倚在铺鹿皮的矮榻上, 看小承安在绒毡上甩手学走路。
小崽子头回见着这没边没沿的草原, 兴奋得跟什么似的,连乳母要过来扶着都不肯。
“瞧这倔劲儿, 你是老黄牛托生的?”尚盈盈抿嘴儿笑话道。
话音刚落, 帐帘一掀, 巧菱端着热腾腾的腊八粥进来。安久英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皮笼子,喜笑打千儿道:
“奴才给皇后娘娘、小主子请安。”
尚盈盈浅笑抬手, 瞧他一眼,问道:“这又是寻着个什么罕物儿?”
安久英嘿嘿笑着,掀开笼外的皮套子,原是之前晏绪礼猎的那对儿灰毛野兔, 养在围场这些时日倒更肥了。
小承安最稀罕这些活物儿,踮脚扒在兔笼边,瞪大眼珠直往里瞅。
“给他拿几根胡芦菔,让他喂喂兔子。”尚盈盈自个儿吃着甜粥,熨帖地眯起眼,又打发宫人们去哄小祖宗。
“兔兔!”小承安兴奋叫道,又举起小手往脑瓜儿顶上挥舞。
尚盈盈立马看懂儿子在想什么,含笑说:“对,就是慧娘娘送你的那顶兔头帽儿。今儿个既见着真兔子,便快去顽顽吧。”
小承安高兴得呜哇叫唤,手里攥着一把蔫草,递到野兔子嘴边。人和兔子起初还两相和乐的,后来不知怎地竟较起劲儿来。
“母后!兔兔抢!”
小承安穿着缎面小褂直晃悠,手里死死揪着芦菔尖儿。笼里那畜生也是个倔性子,三瓣嘴一抿,后腿蹬着笼底往后拽。尚盈盈正要开口,便见皇儿手里的芦菔缨子忽地断作两截。
小承安攥着半截胡芦菔往后一仰,往毛毡子上坐了个屁股墩儿。团团脸儿顿时皱成个包子,眼里汪着两泡泪,偏生还举着胡芦菔发愣。笼里灰兔得意洋洋地嚼着吃食,长耳朵抖得欢实。
巧菱骇了一跳,赶忙把小承安抱起来,又点着那野兔子骂道:“该打的孽畜,连小主子都敢摔掇?”
怀里的小皇子却不记仇,扭着身子还要去够,哪还见半点委屈模样儿,倒把众人逗得撑不住笑。
尚盈盈忙用绢子掩了嘴角,伸手去捞儿子,忍不住逗趣儿道:“瞧瞧,倔驴遇上拗骡子,谁也不让谁。牲口市上最怕遇着这个,俩犟种能顶着半晌不动窝儿。”
正笑闹间,忽听帐外传来鸣钲声,想是围场里的爷们儿猎着新鲜物事,预备打道回府了。
“今儿个倒早,才刚傍晌就回来啦?”尚盈盈惊讶地朝外张望。
巧菱打发宫人们出去传午膳,闻言笑答道:“万岁爷惦记您和小主子呗。”
尚盈盈却怕是出了什么岔子,慌忙拢起狐裘,守到帐子门口等着,心里头咚咚直打鼓。
好在没过一会儿,晏绪礼便策马回到营地,冷眼一瞅倒是全须全尾的。身后士兵拖着几只大猎物,血淋淋地掠过雪地,瞧着是麋鹿獐子一类。
尚盈盈小跑着上去迎接,紧张兮兮地问道:“皇上今儿怎回得这般早?”
结果当真如巧菱所料,晏绪礼一面牵着尚盈盈往回走,一面还自鸣得意起来:
“他们窝儿里没媳妇,野在外头不惦记回家,朕跟他们可不一样。”
尚盈盈听得直撇嘴儿,踮脚替晏绪礼解氅宽衣,都懒得说他。
“等用罢午膳,歇过晌儿,朕带你们娘儿俩采蕈子去。”晏绪礼轻啄尚盈盈唇角,爱怜地抱住她,躲在屏风后亲热。
一家三口能凑在一处顽,自然最好。只是……
“这时节还有野蕈子?”尚盈盈好奇地抬眼问。
“自然。”晏绪礼颔首说,“北山这边有种冻蘑,专生在林椴木上,非要天儿冷之后才有呢。”
尚盈盈觉着有趣,不由笑眸弯弯,又推晏绪礼快出去哄儿子。
帐内炭盆烧得融融暖和,桌几上已摆开诱人膳食,烤得焦黄流油的鹿肉,盛在碧玉盘子里。清炖的野鸡崽子汤,汤色乳白,上头飘着几星碧绿葱花儿。不止是这些山珍野味,还有从京中带来的细巧点心,并几样爽口小菜。
晏绪礼并不急着用膳,只抱着小承安坐在矮榻上亲香。小承安手里还攥着那半截被兔子啃过的胡芦菔,像得了宝贝似的不肯撒手,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跟父皇嘀咕不休。
晏绪礼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嗯”一声,应和着儿子的童言童语。
尚盈盈净手回来,见他们爷儿俩唠得正欢,不由好奇问晏绪礼:“您能听懂安安在说什么?”
“不就是兔崽子们抢胡芦菔么?”晏绪礼笑着说道,一把抱起小承安,把他放去楠木圈椅里坐稳当。
这“兔崽子”也不知是在说灰毛野兔,还是说小承安,或是两者都有。
没等尚盈盈轻哼质问,小承安忽然小手一指,直直点向案上一盘酱赤油亮的炙鹿肉。
“兔兔!”小承安口齿清晰地嚷道,眼珠子瞪得溜圆。
尚盈盈正要布菜,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孩子,那可不是兔兔,”尚盈盈柔声纠正,一面用银箸夹起一块嫩肉,细细吹凉了些,“这是鹿,你父皇带人猎回来的,香着呢。”
小承安听罢娘亲说话,眨巴两下眼睛,又低下头去,开始啃自个儿肉乎乎的小拳头。嘴里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可爱声响,也不知是听明白没有。
见他团起小脏手又要往嘴里塞,晏绪礼赶忙忍笑捉住。就着旁边宫人捧着的银盆,晏绪礼仔仔细细替他擦拭,又道:“洗干净了才好用膳,知不知道?”
小承安却只顾手舞足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捏着儿子胖嘟嘟的小手,晏绪礼没忍住又搓搓他脸蛋儿,只觉儿子傻乎乎地可爱,还挺像他娘亲的。
命人把那碗炖得乳白的鸡汤挪过来,晏绪礼温声道:“来,父皇教安安喝鸡汤。”
这碗野山菌炖珍珠鸡,正是特地给小皇子备下的,眼下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直勾人馋虫。
晏绪礼用银匙舀起小半勺,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小承安有样学样,也鼓起腮帮子,小嘴撅得老高,对着那碗汤“呼呼——呼呼——”一通猛吹。
他那点子气力,汤没吹凉多少,倒把碗沿边的汤汁儿吹得飞溅起来。尚盈盈见状,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倒去晏绪礼肩上直抖肩膀,娇嗔道:
“瞧您教出来的,忒没个好样儿。”
帐内一时间快活非常,连外头伺候的宫人们听见,都不由跟着抿嘴儿偷乐。
趁着帝后笑闹,小承安已抓起个羊肉饺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偏又不肯松手。
晏绪礼看得有趣,索性夹个饺子放自己碟里晾着,转头却见尚盈盈正握着银刀剔鹿肉。鹿肉外皮酥脆,内里细嫩,油珠子顺着刀口往下滚,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把鹿肉剔进珐琅小碟里后,尚盈盈却是先推到晏绪礼面前:“万岁爷尝尝。”
晏绪礼含笑接过,轻声打趣道:“多谢娘娘。”
“娘娘!”小承安立马跟着鹦鹉学舌。
晏绪礼与尚盈盈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俱是暖意。北山围场外头虽朔风凛冽,帐内却早教这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烘得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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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午后最暖和的时候儿,尚盈盈换上绛红旋裙,踩着鹿皮小靴,一偏腿儿就跨上她那匹雪面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