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嘚嘚地踩着碎步,尚盈盈手里挽紧缰绳,身子随马背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得意的小鹞子。
晏绪礼怀里搂着小承安,瞧得直弯唇。爷儿俩共骑那匹霜花骊,不紧不慢地跟在尚盈盈身后。
当娘的怕崽儿冻着,特地把小承安裹得像个棉球儿似的。只见他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四处张望,瞧什么都新鲜。
林子里静谧非常,椴树枝杈刺向青天。尚盈盈刚跳下马,就瞧见乌秃秃的树桩子上,冒出一丛丛圆脑袋。野蕈子顶着肥厚白伞盖,憨头憨脑地挤作一团。
“哟,上回来怎就没见着这些个宝贝?”姑娘家见了可爱物儿,便禁不住心里欢喜。尚盈盈在蘑菇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上头碎雪,转头又冲晏绪礼飞眼刀子,“万岁爷可真会藏私,有这样的好地方,竟也不早说。”
晏绪礼把扭成麻花的小祖宗放到地上,由他摇摇晃晃地去雪里撒欢儿。此刻闻言也不急,他只慢悠悠掸了掸袖口,笑道:
“娘娘那会儿正跟山鸡较劲呢。好不容易来趟围场,恨不得把马鞭子甩出火星儿来。朕要是说‘咱们捡蕈子去’,怕不是要挨一马鞭?”
“万岁爷忒坏,成天拿话儿臊臣妾。”尚盈盈站在雪地里直跺脚,气得去拧晏绪礼胳膊,却被他反手捉住。
两人正闹着,忽听得“扑哧”一声响,原是小承安扑蘑菇扑得太急,整个人栽进雪里,这会儿正举着沾满雪渣子的小手,冲爹娘咯咯直乐呢。
冷冽雪气里,忽然就漾开暖意。
帝后默契一笑,又忙歇了打情骂俏的心思,蹲来小承安身边护着,跟左右门神似的。
这蘑菇委实生得肥厚,比小承安巴掌还大,得俩手伸上去,才能捧一朵下来。
纵着尚盈盈陪皇儿半晌,晏绪礼便从她手里接过篮子:“朕拎着吧,你去抱着水獭皮暖袋焐焐手。”
抬手替尚盈盈扣上兜帽,顺道揉揉她耳尖,晏绪礼柔声问道:
“冷不冷?”
尚盈盈噙笑摇首,往晏绪礼肩头软毛里蹭了蹭,便又蹦上前去同皇儿采蕈子,显是她也喜欢这个。
朔风掠过枯枝,尚盈盈正猫腰拨弄雪窝里的冻蘑,忽听得林外靴子踩雪的“咯吱”声,混着男子显摆的腔调:
“……那鹿角有这般长短!”
男子声气儿扬得老高,打着旋儿往人耳朵里钻,活像只开屏孔雀:
“本王这一箭,可是从百步外直贯咽喉,惊艳四座!”
尚盈盈眸子倏地一亮,拽住晏绪礼的貂氅就往树桩后蹲。皇帝冷不防被她扯得趔趄,衣摆扫起一阵雪粒子。
“别吱声儿。”尚盈盈指尖抵在晏绪礼唇上,自己倒憋笑憋得肩膀直颤,更禁不住好奇荣王在同谁说话儿。
“……这般威风,偏你没瞧见!”荣王嗓子眼里像塞了只公鸡,兴冲冲地直打鸣。
没叫尚盈盈多等,很快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便迎头砸过去:
“王爷射鹿,与奴婢有什么相干?”
“非要奴婢瞧见作甚?”
年轻姑娘的嗓音娇俏讨喜,尚盈盈一下子便认出是谁,顿时激动得直晃晏绪礼胳膊。
待脚步声渐远,尚盈盈捂着嘴的手还直抖,扭头跟晏绪礼咬耳朵:
“荣王爷和酌兰什么时候搭上的?您怎么也不同臣妾说说?”
尚盈盈鼻尖儿冻得通红,八卦劲儿却烧得眼底水亮,絮絮埋怨晏绪礼不跟她通气儿。
方才尚盈盈急着听壁角,好悬给他按进雪窠子里,晏绪礼这时候儿才没好脸子,轻哼道:
“不过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那兔崽子见谁都能唠两句,又有什么稀奇的?”
尚盈盈气恼地“啧”了一声,还没等开口,却见小承安举着个歪蘑菇,从灌木后钻出来,好奇地眨巴眼睛:
“父皇在叫安安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惹得帝后面面相觑。短暂静默后,尚盈盈最先反应过来,顿时啼笑皆非,捶晏绪礼肩头道:
“瞧瞧您干的好事儿。”
晏绪礼总爱叫皇儿是“小兔崽子”,小承安估计以为,这是他自个儿的名呢。
晏绪礼难得理亏,细想也觉着好笑,便招手让皇儿过来。
见爹娘都蹲在雪里,小承安只当是叫自己过去顽,立马小炮弹似的扑过来,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枯枝上积雪簌簌落下,惊飞几只山雀。
顽闹间日头西沉,林子里渐窜起刺骨冷风。晏绪礼抄起小承安裹进貂氅里,打算携他们娘儿俩回营帐。
尚盈盈捧起满满当当的蘑菇篮子,又忙替晏绪礼掸去衣上雪粒子,这才翻身上马。
伴着落日余晖,两匹马儿喷着白气儿,蹄子踏在冻硬的草甸上,“咯噔咯噔”地往回溜达。
小承安忽然从爹爹怀里探出小脑袋,胖手指着天际那轮金乌,朝身边的娘亲问道:“母后,日头在追着咱们跑呢!为什么呀?”
小家伙奶声里满是惊奇,可爱得紧。自打皇儿学会说话儿,尚盈盈便早习惯应付他这些童言稚语,顺手替他扽了扽暖帽,脱口而出道:
“因为日头也要回家去呀。”
晏绪礼闻言,心头蓦地发软,打马贴近尚盈盈身侧,裘氅上沾着热气的皮毛扫过她膝头。
“嗯,回家。”
男人的唇就这般落在她面颊上,声气儿温柔得像雪落。
“羞羞!”小承安见状立时起哄,肉爪子伸出来,刮了两下脸蛋。
尚盈盈顿时臊得别过脸儿去,却听见晏绪礼胸腔里滚出闷笑。末后到底没绷住,自个儿也“扑哧”笑出声来。
小承安把脑袋缩回爹爹身前,困惑地直眨巴眼,心想他们为什么又笑呢?
上回他亲母后的时候儿,父皇就是这么说他的呀。
残阳把三人两马的影子拉得老长,马儿项上悬的银铃铛,随风“叮当”作响。
尚盈盈佯恼一会儿,到底是扭回身子来,不解气地瞪向晏绪礼。却见他眼底映着晚霞,恍若金子淌去墨玉上。
这一眼看去,竟像是望尽往后数十载光阴。年年岁岁,暮暮朝朝,他们都要这般并肩而行。
两匹马儿似是通晓人意,挨得愈发近了。尾鬃交摆到一块儿,端的是缠绵。
远处炊烟袅袅,围场营帐的灯火次第亮起,正为归人照亮前路。
第74章 相媚好(注意!是IF线) IF线番外……
秋雨下得不疏不密, 像是老天爷没完没了的愁绪,打在东宫琉璃瓦上,顺着檐角儿滴滴答答。
抄手游廊底下, 戳着五个穿绿比甲的宫女, 个个儿水葱似的嫩。
风裹着雨星子往廊檐下钻, 凉飕飕的,激得人直打寒噤。宫女们虽不言语,眼珠子却浸了油,滴溜溜地往四下转。你打量我,我掂量你,衣裳褶子、头发丝儿, 乃至耳垂上那丁点大的银豆子, 都不肯轻易放过, 心里头早互相盘算了个遍。
“哎, 你听说了么?”
翠妞儿拿胳膊肘子一捅旁边的宫女, 压低嗓子说:
“太子爷身边有个宫女, 昨儿说是病得厉害。今早天还没大亮呢,就让俩粗使太监架着胳膊拖出去了, 直奔羊房夹道!”
“哎哟我的佛祖爷!”喜鹊一惊, 又赶忙捂住嘴巴, 眼梢儿飞快地瞟了瞟左右,“进了那地界儿养病,就没几个能囫囵出来的。上月御膳房的小庆子……”
话到嘴边, 喜鹊又谨慎地咽回去,只把个脑袋摇成拨浪鼓。
银翘听着她俩嘀咕,顿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新鲜!宫里头的规矩,在主子跟前儿伺候, 哪能容你病歪歪的?头疼脑热也是你的罪过。”
“内侍监那帮没卵子的,闻着腥味儿比狗还快。一有不对,立马就得抬你出去,挪出坑儿来给新人。”
这不?一听说东宫差事出缺,张管事立马就拣了五个水秀丫头过来,凭主子挑个合眼缘的留下。
若能留在东宫伺候,那可真是升发啦!但这好差事,偏就一个缺儿,还得她们五人来争。
“要我说,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儿。既都到这份儿上,就各凭本事吧。谁能入了太子爷的眼,那是她的造化。”一个嗓音略尖的宫女忽然开了口,只见她下巴微扬,带着些傲劲儿。
绮云这话虽有些刺耳,却倒也实在。说话的几人听了,皆是默然,各自又整了整衣衫鬓发。这当口,谁都想把自己拾掇得更利落精神些,哪怕只是多半分可能呢?
听着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尚盈盈只把那身半新不旧的宫装又裹紧了些,悄没声儿往廊柱后头挪了挪。借着柱子遮挡,避避斜刺里飘进来的冷雨。只盼可千万别着凉病倒,落得个被拖去羊房夹道等死的下场。
好歹进了这紫禁城,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把自己作成个病秧子,那也太窝囊了。
可俗话说得好,是锥子总要扎出囊。她那点儿小心思还没转完呢,就听那把尖嗓儿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