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妹妹,劳驾问一句,”绮云不知何时也挪到柱子边儿,上上下下打量着尚盈盈,“瞧妹妹面生得很,从前是在哪个宫里当差的呀?怎地咱们都没见过似的。”
绮云这话问得客气,可那眼神儿却跟琉璃灯一般,直想将她照个清清楚楚。尚盈盈这般容色,即便她自己想藏,旁人也替她亮着呢。
尚盈盈闻言,只好微微侧过身,福了一福,轻声软语道:
“姐姐好。我从前是服侍潘……”
说到这儿,尚盈盈略顿了顿,谨慎开口道:
“潘采女的。”
尚盈盈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快被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给盖过去。
大伙儿听罢,先是一愣,而后才慢慢对上号儿。说起这潘采女,原先还是个才人呢。前儿也不知怎的,冲撞了怀龙种的熙嫔娘娘。万岁爷龙颜震怒,直接就给降成采女,打发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采女身边,统共也就能留两个丫头伺候。她宫里头原先那些人,自然就得打发出来,回内侍监听候分派新差事。
若是跟了个失势的主子,下头的奴才也跟着没脸。如今能拨到东宫来,算是这宫女因祸得福,只是不知道这福气,她能不能接得住呢?
正当众人暗自盘算之际,游廊那头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张管事阴柔的嗓音由远及近:“都预备好了么?太子爷这就传见了!一个个都把皮子绷紧,机灵着点儿,别毛手毛脚的,没得冲撞贵人。”
几个宫女闻言,皆是心头一凛。方才那点子小九九,瞬时都收敛干净。
尚盈盈更是把头垂得低些,只盼自己别是个倒霉蛋儿。这宫里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哪怕做个最不起眼的洒扫宫女,也强过去那不见天日的羊房夹道。
张福趾高气昂地走在前头,来到门槛前,又立刻哈腰扮奴才相,引宫女们拜见太子爷。
五名宫女鱼贯而入,进了殿内便垂首肃立,面朝主子一字排开。
说是见过太子爷,其实也就是太子爷打量她们。她们哪个敢撩眼皮子,去瞧上首的天潢贵胄?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秋雨的微潮,无端叫人觉着清冷肃杀。
张福凑前半步,脸上堆着十二万分谄媚,捏着鸡嗓子说:“启禀太子爷,这几个便是内侍监新挑的,都是顶顶儿伶俐勤谨的丫头,特地拨来东宫侍奉呢。您瞧瞧,哪个合您眼缘?”
张福那声儿拖得九曲十八弯,生怕太子爷听不见他这份“功劳”。
檀木长案后,晏绪礼眉峰微蹙,连眼皮都懒得掀,只不耐烦地一抬手指,命张福甭聒噪。
昨儿个刚料理康王安插进来的细作,废了好一番手脚,才彻底拔干净钉子。这回挑人,可得更谨慎些。
来寿猫腰侍候在旁边,也暗自拿眼角余光去瞟那几个宫女。这一溜儿美人儿里头,若说最扎眼的,还得是最右边儿那个。
来寿瞧得直嘬腮帮子,感叹这丫头生得也忒出挑了些。只是照着太子爷平素性子,怕是会挑个样貌平常、瞧着本分老实的,这种太过招摇的姑娘,估摸入不了主子的眼。
不料此时此刻,晏绪礼心中却另有盘算。他那些好兄弟们惯会玩些阴私手段,若真是安插眼线,寻常人都道会拣个不起眼的。既如此……
晏绪礼唇角冷峭轻勾,指尖随意往右首那么一指:
“就她吧。”
尚盈盈垂眸盯着自己鞋尖儿,只从眼角余光里,瞥见太子爷似乎往自个儿这边挥了挥。
思及身边站着的正是绮云,尚盈盈悄悄松了口气,暗想应该是绮云得偿所愿了吧?
尚盈盈跟随众人欠身,预备着得了令儿就赶紧退出去。
来寿本就支棱着耳朵听信儿,见太子爷破天荒挑中那最打眼的,已是暗自吃了一惊,心道太子爷这回是怎么个章程?
再定睛一瞅,好家伙,那被点中的丫头竟还懵懂懂地跟着队伍,正要往外挪步子。
来寿更是急了,连忙几步上前,一把拽住她袖子:
“啊唷!太子爷点的是您,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忽然遭来寿拦住去路,尚盈盈骇了一大跳,险些没站稳当,一脚踩他靴子上。
“甭愣神儿啦,快去前头给太子爷请安。”来寿小声催促道。
怎么会是她?
尚盈盈心跳如鼓,脸上霎时血色褪尽,又腾地一下烧起来。她忙不迭从队伍里挪出,碎步回到殿中,端端正正跪下去,叩首见礼道:
“奴婢玉芙,叩见太子爷,太子爷万福。”
只听这宫女生就一副好嗓子,回话时柔脆脆、甜津津的。一字一句送进耳朵里,还真叫人觉出几分舒坦。
一个丫头的名儿,晏绪礼也没什么上心的必要,左不过是个侍奉的宫人罢了。他只淡“嗯”一声,算是应了,又语气平平地说:
“席秋,带她下去,教教东宫里的规矩。”
“是,奴婢遵命。”席秋姑姑站在一旁,欠身应声。
见主子没话儿问她,尚盈盈这才敢略抬眼皮,偷眼往宝座上溜了一溜。
只见太子爷仍自低眉垂目,瞧着手中文书,通身贵气迫人,叫人第一眼都留意不到那副好相貌。方才那番挑拣,更似拂去衣袖上一粒浮灰般漫不经心。
尚盈盈心下翻江倒海,连忙规规矩矩又磕了个头,随着席秋姑姑,弓着身子退出殿门。
真个是走路拾元宝,天降横运,可这运道烫不烫手,还得两说。
尚盈盈一颗心在腔子里扑腾得厉害,脸上却要绷得四平八稳,半分不敢走样儿。
宫里头就是这样,当小宫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掌事姑姑拴在一块儿呢。
进东宫头一桩事儿,便是认姑姑。尚盈盈磕头认席秋做师傅,这就算是拜了山头,往后日子全凭姑姑提点。
新来的宫女起初都得当散差,也就是些洒扫庭除、搬搬抬抬的零碎粗活儿。席秋姑姑也不多话,只每日里冷眼瞧着,将各人眉眼高低、动作勤懒尽收眼底,掂量着哪个是块好料,哪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日子就像那宫墙缝里漏下的雨水,悄没声儿地就淌了过去。一晃眼,尚盈盈进东宫当差,已有月余光景。
这一个多月里,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几个同住的宫女在院子里洒扫。除了头一天那惊心动魄的一眼,她便再没见过太子爷的影儿。日子过得虽辛苦,倒也平淡踏实,不像先前在潘采女那儿,时刻提心吊胆。她每日里最大的念想,便是盼着午膳能多吃张油饼子。
小宫女们跟着自个儿姑姑用膳,姑姑不动筷子,底下人谁也不敢先尝。姑姑一撂筷子,她们就得赶紧放下碗,麻利儿收拾家伙什,连多夹一筷子菜的空儿都没有。
要说这席秋姑姑,在东宫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儿。她本是太子爷养母乌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早先就拨过来伺候太子爷。眼瞅着当差的年头到了,本该放出宫去婚配,可太子爷身边缺人,她忠心为主,便一直拖着不走。
只是宫里规矩比天大,饶是再得脸,过了岁数也留不得。转过年,席秋姑姑可就三十了,真可谓姑姑里的姑姑,说什么也没法子再留。眼下她心里头最急的,就是赶紧调理出个伶俐妥帖的丫头,好接了她的缺,把她自个儿替换下来。
可要给太子爷挑个贴身伺候的丫头,那真真是沙子里淘金,丁点儿马虎都来不得。席秋姑姑把满院子的丫头,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来来回回不知端详多少遍。思来想去,还是那个新来的玉芙,最合她心意。
席秋姑姑暗地里观察月余,观其行止,发觉这姑娘是个灵透的,但聪明从不露在外面。她那长相自不必多提,难得的是一双眼眸尤为干净,带着股子知世故但不世故的纯然。身段儿板正,声口儿柔润,又没那些个娇滴滴的派头。这样的宫女,捧到主子跟前儿去,无论是对太子爷,还是对她自个儿,都是再稳妥不过。
这日天刚麻麻亮,正是秋雾浓重的时候儿。尚盈盈才呵暖手,还没等抱起长竹笤帚呢,便听姑姑唤自己到廊子底下说话。
席秋紧了紧身上的灰鼠皮风领,声音平和:“我冷眼瞧你这月余,觉着你手脚利落,行事也颇稳当。”
尚盈盈心头略松,忙福身笑道:“全仗姑姑调教得好,奴婢愚钝,还求姑姑多下心指点。”
席秋淡淡一笑,说道:“咱们做奴婢的,最要紧的便是眼明心亮,手勤脚快。我看你那洒扫庭院的活计也做熟了,打今儿起,你便改到殿里头当差,专司拂拭案几陈设,并那些个古玩器皿。”
尚盈盈听得这话,心头突地一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宁可在外头受冻受累地洒扫。虽则辛苦些,到底不必常在贵人跟前伺候。
这要是进了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哪点儿不合主子心意……
尚盈盈愈想愈发怵,可姑姑既发了话,哪有她一个小宫女说“不”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