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按下心中忐忑,尚盈盈笑模滋儿地应声:“奴婢谨记姑姑教诲,多谢姑姑提拔。”
席秋姑姑略一颔首:“且随我进来罢,我与你细说当值的规矩。”
说着,席秋便引尚盈盈踏入太子日常起居的正殿。此刻殿中无主,愈发显得轩峻肃穆。
尚盈盈大气儿都不敢喘,低眉敛目地随在席秋身后。那沉水香的清冽气息幽幽袭来,竟激得她后颈生寒,心里暗自忖摸,这鼻子要是能闭上可就好了!
席秋先点着殿里的檀木雕花大案,一桩一件细细分说:“这大案每日早晚要用细软棉布蘸清水抹拭,断不能留星点儿灰印子或是水渍。还有那多宝槅子上的物件——”
席秋带尚盈盈绕过屏风,只见后头还有一整壁的珍奇宝贝:
“这柄玉如意、那件玛瑙瓶,可都是御赐之物,擦拭时手上得有个准儿,先托底儿,再拭身,归位时切记不能摆错地方。香炉里的积灰要日日除,香饼子也得按着时辰更替……”
席秋姑姑说得详尽,尚盈盈听得入神,恨不能将每句话都刻在心坎儿上。
席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这才停下来,转身问尚盈盈道:“方才交代的,你可都记牢了?”
尚盈盈满脑子都盘旋着师傅的念经,闻言忙不迭应声:“奴婢记下了。”
“既如此,”席秋略扬下巴,“你且将方才的话学一遍。若说得丁是丁、卯是卯,这差事便交与你。”
这分明是要考校她的记性。尚盈盈稳了稳心神,从擦拭大案说起,将席秋交代的活计、忌讳,原原本本道来,连哪件用软布、哪件要轻拿,都复述得毫厘不差。
席秋姑姑听罢,脸上总算露出和煦笑容,点头夸赞道:“你倒伶俐,没枉我费这番口舌。太子爷今儿个去教场习射,估摸着回宫得迟些。你便从这大案擦起,仔细着点儿。
“是,奴婢遵命。”尚盈盈福身应道。
席秋姑姑又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督视外头的丫头们干活。
偌大殿宇里,独留尚盈盈一人四下张望,心里头战战兢兢,满怀敬畏。
再发呆可就该耽搁工夫了,尚盈盈忙拍拍脸蛋儿,预备好姑姑吩咐的细棉布和清水,先从太子爷那张大案开始抹擦。甭管是沉重台座,还是精巧底架,连带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玉石镇纸,她无不轻拿轻放,生怕出半点差池。这般小心劲儿,堪比伺候活祖宗。只因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个金贵器物,哪样都比她这条小命儿值钱。
擦完大案,又去拾掇靠墙的多宝槅子。只见它足有八九尺高,顶上一层供着霁蓝釉梅瓶,往下是汝窑笔洗,再往下摆着玛瑙玩器、玉雕寿星,件件都是稀罕物儿。
尚盈盈身量不矮,在姑娘里头甚至算是高挑,可她即便踮着脚,伸长胳膊去够那梅瓶,指尖儿也才将将触到瓶底。梅瓶沉甸甸的,一个不留神就得栽倒下来。
尚盈盈可不敢冒这个险,忙四下里踅摸。幸好墙角里靠着个鸡翅木的小脚蹬子,瞧着还算稳当。她便将那踏床搬过来垫脚,总算安稳地取下梅瓶。
一点一点儿仔细蹭着梅瓶颈子,尚盈盈心里还直默背席秋姑姑交代的章程。
猝然间,身后冷不丁响起道低醇嗓音,不怒自威:
“你怎么在这儿?”
尚盈盈正全神贯注呢,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她三魂飞去两魂半。手上一个哆嗦,腿弯跟着一颤,竟从那脚蹬子上栽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尚盈盈也顾不得别的,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拧腰,整个人使劲儿往后仰,这才险险避开,没挨着贵人的边儿。
饶是如此,尚盈盈也吓出一身白毛汗,心道这要是冲撞主子,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却说晏绪礼一踏进殿门,就瞅见个宫女背对着门口屏风,正与他的多宝槅子较劲儿。说来也奇,晏绪礼一眼睨过去,脑海里便蹦出她的名字:玉芙。
这名儿虽起得泯然众人,但搁在她身上,却仿佛不赖。为何一下子就叫他记住了呢?兴许是皮子白净吧,带个玉字儿也不违和。
殿里忽然闯进来个半生脸儿,晏绪礼心下多了些戒备惕厉。一双深邃眸子,带着审视况味,落在那匆匆放下梅瓶、蹲身请安的宫女身上。
见她能自己站稳当,晏绪礼猛地握紧手掌,负去身后。如此正好儿,他才没想伸手去扶。
尚盈盈哪儿还顾得上自己的脚脖子,一见那蟒袍衣角和靴面上祥云纹饰,便知是太子爷亲临。
“回太子爷的话,今早席秋姑姑提拔奴婢进殿当差,专管擦拭这些器物。”尚盈盈赶忙回话,心里头叫苦不迭。
席秋姑姑不是说太子爷今儿个去教场习射,估摸着回宫得迟些吗?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也没个人在外头通传一声。
头一回进殿当差,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好悬在主子面前跌了个大马趴。别是刚进殿伺候,便要遭撵吧?
见玉芙埋头跪伏在地,尖俏下巴颏儿都快戳进腔子里,晏绪礼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孤又没说罚你,你怕什么?”
尚盈盈闻言,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眸,暗想她怕得这般明显吗?可怹老人家往这儿一站,通身气派跟阎王爷下凡似的,哪个奴才不怕呀!
瞧见玉芙惊弓之鸟的模样儿,晏绪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似是觉得好笑,又像是生性疏离凉薄,竟嘲弄般轻嗤一声。可这嘲弄的是谁,却不大能掰扯清楚。
这一声轻笑落在尚盈盈耳朵里,真真是比老天爷打雷还吓人。她恨不得把头埋到地缝里去,生怕太子爷下一句就是“拖出去”。暗暗掐了自个儿大腿一把,钻心的疼让尚盈盈稍稍回了点神,勉强忍住不发抖,脊背绷得更紧。
凝注着尚盈盈乌黑柔顺的发髻顶儿,晏绪礼心下暗忖道:应该没有这么傻乎乎的奸细吧?
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能有这么不经吓?胆儿还没兔子大,能干成什么事儿?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这副模样儿是她装出来的……
晏绪礼微眯起桃花眼,神情渐冷。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尚盈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那目光跟冰棱子似的,在她身上来回刮,刮得她汗毛倒竖。
总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慢刀子割肉最是折磨,横竖都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尚盈盈心一横,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颤巍巍地低声发问:
“太子爷,您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晏绪礼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地吐出三个字:
“没什么。”
说罢,晏绪礼便不再看她,转身踱到那张大案后头,撩起袍摆,从容落座。
随手握来案上书卷,晏绪礼眼也不抬地吩咐:
“接着做你的活儿,动静小些。”
第75章 相媚好(2) 没头脑和不高兴。……
听得太子爷这般吩咐, 尚盈盈心头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儿,可另一半儿仍提溜着,晃悠悠的没个着落。
“是, 奴婢遵命。”尚盈盈轻声应道, 又起身福了福, 这才敢一步一蹭地挪回多宝槅子前。
可真是要了亲命!
尚盈盈心里叫苦不迭,太子爷就在檀木大案后头坐着,眼神虽未直剌剌盯着她。可余光扫过来,也够她喝一壶的。
尚盈盈捏着帕子一角,在玉壶春瓶上一点一点地蹭,活似绣娘描花样儿, 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方巾帕翻来覆去地使, 早被手心的汗浸得潮乎乎的, 却也不敢去水盆里投洗。
万一太子爷嫌她水声大了呢?
她这会儿真是觉着, 这擦东西的活儿, 比在外头守夜还难熬。
但晏绪礼确实没瞧她, 手里攥着书卷,眼睛落在纸上, 可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半晌工夫过去, 愣是没翻动一页。
今儿个他这心里头, 跟塞了块城门砖似的,闷堵得慌。早起大朝会上,为着北边乞儿吉思扰边的事儿, 父皇跟几个老臣又念叨什么“以和为贵”。
他这个储君,满肚子火气没处撒,恨不能立时点齐兵马杀到漠北去,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尝尝厉害。主战主和, 差着天地呢。绥靖之政,虽省一时之费,实遗百年之患。
明明国库里银子堆得山高,可父皇年纪大了,愈发求稳怕事。当儿子的又不能忤逆爹,更何况天家父子情薄,他只是父皇最趁手的刃。刃若伤主,便只有见弃的份儿。
晏绪礼心里不痛快,连带着去教场骑射的兴致都淡了,胡乱射了几箭就折回来。
这会子虽在殿里坐着看书,可那些字儿像是会跑,一个也钻不进脑子里去。
晏绪礼有些烦躁地阖了阖眼,再掀眼皮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宝槅子前头,落在那道小心翼翼的身影上。
那宫女垂着脑袋,露出一截雪白颈子。发顶乌云简单挽了个一窝丝纂儿,除却两朵宫例绒花,只别了支素银簪子。
晏绪礼暗嘶一声,心想那双狐狸眼是挺漂亮的,身段儿玲珑风流,模样儿也不差……若真是个探子,倒也有一二可取之处。